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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8日
怀念老友赵熙
○ 王蓬
    1998年,赵熙(右)和王蓬在陕西省政协八届一次会议间隙合影

  赵熙是陕西蒲城人,他1940年出生,比我年长8岁,我小学还没毕业,他已从陕西师范大学生物系毕业,留校任办公室教学秘书。据他后来给我说,1966年他还被抽调到汉中搞“社教”,就住在古汉台隔壁的汉中县委。
  与赵熙真正接触是1981年,我还在农村,因被元月号《延河》列入陕西青年作家队伍,受到时任《陕西青年》杂志副总编辑赵熙关注,他寄来团省委介绍信,委托我采写汉中两个先进典型。一是勉县小碥河小学七名女教师在洪水中保护100多名小学生;二是南郑县石拱桥全国新长征突击手田长安。采访顺利,稿子写成,我和赵熙也成了朋友。
  当然,赵熙还给我当过领导。
  1993年6月8日至10日,陕西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召开,陈忠实当选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赵熙、王愚、王蓬、孙树淦(莫伸)、刘成章、李凤杰、杨韦昕、贾平凹、高建群、雷进前(晓雷)10人当选副主席。赵熙还任陕西省作协党组副书记,主持作协日常工作。那是省作协最富生机的一段时间,连续在陕北举办陕西青年作家研讨会、陕南“汉水之源”散文笔会等活动。赵熙没有任何官架子,从不打官腔。在我心中,他就是个好兄长、好作家。事实上,赵熙1964年就开始发表作品,而我那时才开始漫长的18年的务农生涯。赵熙最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短篇小说《长城魂》,塞外大漠的苍凉、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小说情节的跌宕起伏、语言把控得准确到位,让人读完久久沉浸其中。《长城魂》先是被《小说选刊》转载,后又获1983年天津新港小说奖。
  记得我1992年探访蜀道,赵熙正在太白县兼任县委副书记职务。那会儿他的长篇小说《女儿河》已经出版,小说以浓郁的地域特色、厚重的思想内涵、丰满结实的人物、起伏跌宕的情节引起文学界和读者的关注,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播,又在北京举办研讨会,几家电视台争着要把《女儿河》拍成电视剧。我见赵熙时,他宿办合一的办公桌上,正放着要改编的提纲,虽然后来因故没有拍成,但《女儿河》至今影响不衰。赵熙还是中国作协第五届全委会委员,陕西省第七、八届政协委员。荣幸的是,我也当过陕西省第八届政协委员,与赵熙同在文艺组,每年都有一个多星期闲聊时间,十分开心。有趣的是,我与赵熙也差不多同时被评为享受政府特殊津贴和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他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我也在那一年加入,编号01013,全国会员刚过千人,而现在上万人了。赵熙还是全省最早的“文学创作一级”。仅他创作的长篇小说便有《爱与梦》《绿血》《狼坝》《大戏楼》《北方战争》;散文集有《赵熙散文》《秋夜的眼》;中短篇小说集有《白葡萄的传说》《长城魂》《十八的月亮》等。短篇小说《大漠风》、小说《桃子熟了》获陕西省作协农村题材奖;《长城魂》获天津新港小说奖;《女儿河》获1993年陕西省双五文学奖等。
  在太白挂职那会儿,赵熙已着手并加紧创作长篇小说《狼坝》。我们正好有共同语言,因为我的长篇小说《山祭》《水葬》也是以广阔雄浑的秦岭为背景,也涉及猎手、土匪、兵痞、古道和山地习俗,与赵熙的长篇小说《狼坝》同属表现大秦岭的题材,有许多共同话题。那个夏日,我随古道摄制影视专题片的编导人员来到赵熙住的县委小院。赵熙提供了许多方便,前后有一星期左右,每天下午都和赵熙散步,夏天太凉爽, 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赵熙久居西安,又曾在团省委、省文联、省作协工作,对陕西曾发生的许多重大事件、重要人物都熟悉了解,又能以作家的职业眼光概括提炼,讲起来起落跌宕、曲折有趣、娓娓动听,他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赵熙这个特点,很多同行都知道。记得1997年,省作协在延安开青年作家作品研讨会,会后去榆林参观。陈忠实、赵熙和我同乘作协小车,赵熙讲了一路他在团省委工作时,曾亲历的团省委书记韩志刚的故事。
  韩志刚与董加耕、邢燕子都是全国树立的上山下乡典型,都上过多家大报和电影,陈忠实1962年回乡,我1964年回乡,与这几位“典型”同一时代,其先进事迹都知道,但并不清楚具体真实状况,所以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而赵熙又恰好讲的是韩志刚任团省委书记后,一腔热血想把工作干好,但太单纯,不谙官场规则,出于好心却无意间得罪领导,于是一波三折、荒诞可笑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发生。其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围魏救赵,空城妙计,不停地有人献计出策,却事与愿违,导致更加出人意料、绝妙生动的荒唐喜剧连续上演。听得我们出神发愣,连声叫好,建议他写出来,忠实还说书名就叫《韩志刚演义》,肯定有市场,肯定也能获大奖。赵熙却说只能当闲传谝。历史上讲求为贤者讳、为尊者忌,也有让去者安息、生者无忌的意思,所以司马迁留下信史,才是圣人。想想也是。
  让我感到钦佩的赵熙,正是从官场、职场、机关乃至社会各界各种复杂的社会形态中吸取了丰富的人生经验,胸有丘壑,进退从容,看淡名利,活明白了,修炼成了智者;少找烦恼,多寻快乐,也就成了乐者。
  那天也真是邪门,赵熙讲故事太精彩,连作协司机都听入了迷,走岔了道,当时还都没有手机,与大家失去联系。榆林又辽阔,一错百十公里,直到一个镇上,才找到电话联系,已经晚上10点还没吃下午饭,在小镇上买到几个麻花,陈忠实、赵熙和我三人坐在路边啃干麻花充饥,不知怎么还留下一张照片,也留下永久的记忆。
  跨进新世纪,从2000年始,赵熙又历时十余年,完成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北方战争》(上、下两部)。其时,我也正在写报告文学《从长安到罗马——汉唐丝绸之路全程探寻纪实》。2008年12月,我与赵熙一块儿去省委宣传部签重点作品项目支持合同;于2011年初,又同时参加重点作品出版首发式, 互赠作品。带着赵熙签名相赠的《北方战争》,返家后,连续几天,一气读完。作品以八百里秦川、关中大地20世纪为背景,展示了上百年间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重大战争、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辛亥革命、民国二十九年陕甘大旱、二虎守长安、渭华暴动、西安事变、抗日战争、坚守中条山、八百勇士跳黄河等无一不浓墨重彩,全景展现,结构宏大,风云际会。这部史籍方志般的长篇历史小说,填补了陕西现代史艺术化的一段空白,也填补了长篇小说创作在表现陕西现代史这一块儿无法轻易填补的空白。读完,我长出一口气,从心底由衷祝贺赵熙:大事干成了。
  赵熙不仅在文学创作上著作等身、独树一帜,需要评说的还有他的书法作品。我收过他馈赠的条幅,觉着有功夫,也有根底。后来看别人写评论他书法的文章,才知道他自幼受严格家教,习练欧、柳、赵、王等行楷书法,数十年来习练不辍,传统功力深厚,逐步形成大气雄浑、风骨苍古、清幽而又极富生命张力的书法品格,成为陕西“文人书法”的代表书家之一。其书法作品流传于美国、日本、印度、韩国及东南亚和以色列等国家,并被多家博物馆收藏。为太白山、白云山、香积寺、法门寺、华山、留侯祠、伊尹故里等名胜景点题词并被勒石。曾参展“中国当代作家书画展”并获奖。
  赵熙退休后,几次来汉中,我们都要见面,吃饭聊天,回首往事,不亦乐乎。赵熙还给我讲了这么一件事:他退休后,一天带着孙子在街道边坐在台阶上玩,老远见到一个熟人过来,是他过去在《陕西青年》杂志任副总编辑时培养过的一个作者。他正准备起身招呼,不想那个作者疑惑地看了看他便走过去了。人都有自尊,他想人家不想招呼也就算了。不想,那个作者走了几步又返回来,用西安土话问他:“你得是赵熙? ”
  赵熙连忙站起来说:“是、是,我是赵熙。 ”
  “ 哎呀,你咋成了这样,我都认不出来咧。 ”
  过后,赵熙自己反思,你省作协副书记不当了,副主席也不当了,头也秃了,牙也掉了,穿戴又随便,土得掉渣,与街道上普通老汉有啥区别,人家凭啥招呼你?
  事一想开,反而没气可生,心情舒畅,再无顾忌,无论去哪,昂首挺胸,谁爱招呼不招呼。这就是赵熙,著作等身,官至厅局;偏又看透世事,洞察人情,随遇而安。
  啥叫智者,啥叫乐者,啥叫高人,赵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