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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4日
一个人的正午
○ 祁阿辉
  大多数时候,城市是喧嚣的,只有在深夜,才有了夜该有的样子,安静、幽深。我曾在深夜游走在离家不远的街巷,什么也不做,只是在熟悉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伴着微风拂面的轻松与惬意。那一刻,我觉出自己的内心与高楼林立的水泥建筑,与白天忙碌的那些事情之间保持了令我愉悦的距离。
  这种感觉的形成,可以追溯到我的学生时代。当年的我,一个国企工厂子校的学生,再普通不过,我不甘于这种普通,又想象不出未来所能达到的不平凡。比起学习的枯燥,我更讨厌做早操或者上体育课时,依照个头高低排队。瘦小的我总站在前列,身后是一群比我高比我壮的同龄人,这令我感到莫名的不适。我开始意识到这种最初由外形差距带来的自卑与烦恼,发展到后来,很多时候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只想隐没在人群中,这样看起来更为安全自由。即使晴朗的日子有我喜欢的阳光、蓝天、白云,我还是习惯性地低头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惧怕被某些强大的力量吞噬,生怕变成和别人一样的人,也害怕变成和别人完全不一样的人。那个年纪的很多想法、做法,今天看来很奇怪,青春期的后遗症延续至今。这些年,我安身在城里,享受了城市生活的种种便利,在潜意识里却同周遭刻意保持着一种疏离。
  自卑也不全然会令人消沉,我想起了早已丢失的倨傲,曾经属于高三女生的我。文理分班,我选择了文科,班上女生多男生少。课间休息时,几个身体发育十分惹眼的女生常聚在一起,低声耳语,她们通常在谈论有关青春期秘密的话题时有意避开我,间或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的目光落在自己平展的前胸上,这大大刺激了我。我开始有意识地躲开她们几个,心里暗暗较劲,一定要在成绩上把她们远远甩在身后。
  随着学习成绩日益提高,我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倨傲表情。不久,班主任找我谈心,主要内容是让我继续保持良好的学习状态,争取高考一炮而红,最后提醒我要谦虚谨慎,以免被误解为目中无人。
  厂广播站喇叭里每天专门给高三学生播放歌曲鼓劲加油,高考一天天逼近,我的精神陷入前所未有的紧张和焦虑,总感觉有不少知识点还没完全掌握,就想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多待一会儿。我通常是班上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学生,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后,我总是慢慢腾腾地收拾课本书包,等其他同学陆续离开后,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墙上几个伟大思想家文学家的头像挂画和数行人生格言。
  一个人走出教室,穿过安静下来的走廊,走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操场是从教室到校门的必经之地。正午的操场,连低年级打闹的孩子和高年级打篮球的学生都不会出现,空落落的如同旷野大漠。阳光直射下来,我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已经十二点多了,不用走得太急,母亲此时刚下班从厂里急匆匆地往回赶,说不定还要拐到蔬菜店买完菜才回家做饭。
  由于我经常不吃早饭,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有些头晕目眩,即使这样,我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学校大门已经关闭,只留着旁边的侧门,我单薄的身体走出去时像一阵风飘过。很快,我晚走的迹象被传达室的看门大爷发现,他总是用目光上下打量我,也不多问,并且在我即将走到侧门时,很配合地从传达室那把缠着布条的破藤椅上起身,放下端在手里的大搪瓷水杯,等我走后给侧门上锁,这样他便可以安心地吃饭喝水,收听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小说和评书联播节目。
  那年我高考发挥失利,我的表情在旁人看来依然是傲娇的,只是脸色很差。我与心仪的名校失之交臂,打算复读,遭到父亲强烈反对。
  最终还是去了西北大学读书。大一放暑假回到家中,一天中午,不知不觉走到厂子校门口。看门大爷不在了,换成了另外一位大婶,她显然不认识我。我讲明是上一届的毕业生,她考虑了几分钟才放我进去。
  那天我穿着一件在省城小商店里买的碎花连衣裙,阳光像一件冒着热气的袍子裹在我身上,我的额头浸出汗珠。操场上新添了运动器材,旁边的足球场也新铺了暗红色的跑道,这里似乎没有留下任何我的气息,可我还在努力寻找往昔的印记。最后,在操场一角那排熟悉的水池旁,我看到了宣传栏里手写的“加油青春”的字样还在,仔细看,应该是为这届毕业生新写上去的,和一年前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