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之后，我去城里散散步。路面很黑，落叶沾上水之后变成黄色或者褐色。墙角的青苔喝饱了水，所以颜色很深。一片绿色的草地上，有一只背着壳的蜗牛慢慢地爬。
　　它的壳并不大，是黄褐色的，上面的花纹一圈圈的，好像有人用细细的笔画上去一样。身体是灰色或者白色的，很柔软，几乎是半透明的。两根触角先伸出来左右探一探，感觉没有危险之后，身体才往前移动。它的爬行速度很慢。如果不够耐心去看的话，就会觉得它根本就没有移动过。过一会儿再看的时候，壳已经高出一点了。
　　蜗牛往上爬墙的时候很辛苦。前面的部分先粘上青苔，后面的部分再收回来，贝壳就会被拉上来一些。它并不是一条路，而是一道墙，把两边分开了。墙根处不过一掌高，但是对它而言很陡。青苔里有一些小石子，砖缝并不十分规整。遇到障碍物的时候就收起触角，过一会儿再伸出来，蜗牛并没有争强好胜的想法，并且也没有抱怨，换个角度再来爬。
　　城市的脚步从来都是很快的。行人都已经从路旁过去了，但是伞尖上还滴着水。车子经过水坑的时候发出“嘡”的一声，越来越远。每个人都有重要的事情。蜗牛没有时钟，所以不知道是否迟到了。眼前一寸青苔很潮湿。爬到哪里，哪里就是它此时所在的地方。
　　我站在墙边好长一段时间。最初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但是后来就替它着急了。人们看慢慢的事物总是很容易急躁，恨不得它马上到来，但是蜗牛不接受这个好意，它是按自己的方式把每一步都走踏实了。它后面留有一道水迹，在雨后阳光照耀下十分耀眼。这就是它的唯一标志，也就是它已经走过的路。
　　秋天里许多东西都是向下的，雨向下落，树叶也向下落，天空一天比一天早地暗下来，但是这只蜗牛却向着上面爬。爬得很慢，但是方向很明确。一只蜗牛使秋天有了一个小小的方向。
　　蜗牛背着贝壳生活着，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那个壳看上去就是一个小房子，圆形的，口子很小，只能让它们自己进出自如。风大的时候，触角就收回去了，身体也缩进去了；有危险的时候也是如此。壳保护它的同时也限制了它的发展。它不能为了走得快些就把壳给脱了，因为壳不是行李，它是身体的一部分。有些东西，背负着它很辛苦，但是丢掉了就不是自己了。
　　但是蜗牛并不会因此而显得悲壮。它也非常悠闲。前面若有凸起的地方，就用触角慢慢过去探测清楚了再走；如果有一滴水从墙头上流下来，接触到触角的时候，它会立刻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它惊慌的时间不长，日子还是很长的。很有趣。我们常常把一次挫败看得很重，但是蜗牛碰到一堵墙的时候也不过是贴过去。
　　一场雨让城市的居民显现出来，而这些居民在平时是看不到的。草丛中有一些小昆虫，地上的土里有蚯蚓，墙角边还有蜗牛。白天车来车往声音很大，但是它们都不出声。城市并不是只有高大的建筑物、宽阔的道路和熙来攘往的人群。砖缝之间的泥巴、墙角的青苔都是一个地方的风景。人在走路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下，少踩一脚，就会为这些小生命留出一条路来，这很容易。
　　雨后刮来的风比较冷。走了一会儿之后，我又回头看了看，蜗牛已经爬得比较高了，仍然在青苔上面。它并没有到什么很壮阔的地方去，只是从墙根到墙腰。对它而言，这就是走过的一条路。
　　一边走，一边看。灯光照射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时，地面上出现一道淡黄色的光带。蜗牛留了下来，但是并没有从我内心消失。秋天让草木慢慢收敛起来的时候，人们也会不自觉地放慢步伐。路不一定要走得很大声，只要真的前进了一步，哪怕是只有一寸，也会有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