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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1日
《耶路撒冷》(连载62)
○ 徐则臣
  这些年的确需要长久的沉默。
  不过现在好了,沉默正在被像纸页那样翻过去。沉默的消失和沉默本身一样,让人心安。
  两天前,秦福小给杨杰打电话,杨杰刚从台北的桃园机场出来。
  “我必须给你打这个电话。”福小说。事实也如此,她只有不停地对自己强调“必须”,才有勇气摁杨杰的手机号。“如果你不那么迫切需要大和堂,我想考虑一下。”初平阳告诉她,他在北京时就已经许给了杨杰。
  杨杰握着手机停顿了两秒钟,说:“继续说。”
  因为之前易长安气急败坏地给他电话,几乎是同样的内容。“如果不是离了大和堂不行,务必帮兄弟一把,”易长安说,“我得把这女人给处理了。”让女人不折腾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别的事折腾她。你不是要房子吗?你不是还想要事业吗?那好,回我老家,在运河边上,在咱们前途远大的沿河风光带里,开一家店,只要不违法,你想卖什么就卖什么。这是易长安的逻辑:只有不让女人把你当成事业,你才能把更多的女人当成事业。他不想她整天跟着烦他。
  易长安说:“哥,给个态度啊。”
  “可以给你,但有两条。”杨杰说,“一,女人的事悠着点儿,大和堂只有一个;二,价得给平阳出到最高,他需要钱,你不差那几万。”
  “我就知道,你要大和堂是变相帮平阳。放心,大哥是哥,二哥也是哥。”
  “我想回花街。”秦福小说。因为长年累月的沉默,说出每一个字都艰难,但她“必须”得说出来。“我想让天送住上门和窗户都对着运河的房子。天赐喜欢的,天送一定也会喜欢。”
  杨杰说:“稍等,过会儿我打给你。”
  工程部的胡总提醒他,接他们的车到了。让他们等一下,杨杰说,他在拨易长安的电话。
  易长安的声音很喜庆。“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易长安在哐啷哐啷的噪声里接的电话。他在距北京一百六十公里外的一家私人铸造作坊里验货,最新一批汽车牌照质量顶呱呱,喷好漆就可以乱真。私人作坊就这点好,只要钱到位,想要什么就给你弄出什么;就像作坊的老板说,神舟飞船都没问题。“搞定。她都开始抛硬币,决定卖工艺品好还是开茶馆好了。什么?听不清,我出来接。”到了门外空旷的野地里,荒草疯长,知了在白杨树上叫,他听清楚了杨杰远在宝岛发出来的声音。“靠,福小想要?留着梦游?”
  “这么多年,”杨杰说,他谨慎地选择措辞和音调,“她没对我们开过一次口。”她从不接受帮助,也从不要求帮助。漫长的沉默赋予了这个要求绝对的分量。“你还记得那时候天赐最喜欢去谁家?对,你记得。平阳家。他喜欢推门开窗就看见运河。”
  “懂了。”易长安的反应出乎杨杰的预料,“就这么整。给福小。”
  杨杰担心易长安有情绪,继续说:“她想回花街。她想让天送推门开窗就看见运河。”
  “你咋也唠叨上了?没有比天赐更大的理由,谁都不行,没二话。我再想别的招儿吧,你也帮我留个心。”
  挂了电话,杨杰给秦福小打过去。“没问题。”在驶往酒店的路上,杨杰想,长安说得对,没有比天赐更大的理由,也没有比福小更大的理由。他在台北的高速公路上突然感到了时间的重量,一晃十年,一晃又十年,福小在外漂泊也十六年了。十六年,弹指一挥间,那该得多大的指头啊。
  天送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妈妈,饿。”
  杨杰转过身,做了一个逗点点时常用的鬼脸,毫无想象力地伸舌头、翻白眼,说:“天送乖,再忍五分钟,我们就到服务区啦。”
  “跟叔叔说,想吃什么?”
  天送纠正秦福小:“妈妈,不是叔叔,是舅舅。”
  “对,是舅舅。妈妈说顺嘴了,妈妈错了,是舅舅。”
  服务区里午餐只供应快餐盒饭,好在有两样菜天送喜欢:五丁蛋饺和冬瓜脯。都是淮扬风味。饭菜都摆上桌,杨杰却觉得少了点东西,秦福小从包里拿出一个广口玻璃瓶,打开,说:“这个吗?”杨杰大喜,就这个,辣椒。秦福小自制的泡椒,多年前在深圳打工时,跟同屋的一个重庆姑娘学的。材料和做法都简单:
  把酱油、醋、八角和花椒用热锅煮沸,凉透,倒进瓷坛里;再将事先洗净晾干的青椒,在肚子上划一道口子,也放入坛内浸泡,以便入味;辣椒最好是细长的尖椒,肥胖的菜椒吃起来像瓜,没劲儿;一周后捞出,其味清新鲜美,该辣的辣,该酸的酸,该麻的麻,该香的香;可以吃多少捞多少,也可以边吃边往卤汁里续青椒。简便家常,但是切记:不能见生水。辣椒必须晾干,捞辣椒的筷子、勺子等工具也不得沾生水,否则卤水易变质,辣椒会腐烂。
  这东西杨杰爱吃,初平阳和易长安也好这一口。因为它的辣新鲜,有现场感,原生态,比超市和食品店里买到的那些瓶装的辣椒酱和青剁椒、红剁椒不知道要爽口多少倍,还环保。对杨杰他们来说,发现这道美食纯属偶然。三人约好了,突击去福小家看他们娘儿俩。只能突击,福小一直不愿意他们去她的地下室。因为终年不见阳光,无论福小如何努力,想多少办法,霉斑是防住了,但厨房和卫生间里淡淡的潮湿和霉味是消除不掉的。如果卫生间的门平常不开,那潮湿和霉气更难祛除;一旦敞开,它们就像阴魂徘徊在一居室的各个角落。所以,福小从不在家待客。但是他们三个人敲响了门,你不能打开门后对客人说:我不在家。
  三人落座,两岁半的天送发现客厅变小了,他得在人群里曲折地穿梭才能到达冰箱前。他拉开冰箱门找果冻。杨杰侧着脸,抽抽鼻子说:“什么味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