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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7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114)
○ 张炜
  鲨鱼是一个饰有华丽花纹的杀手,身上呈现斑纹豹的色泽,是温文尔雅的嗜血者。这家伙不留一粒杂屑,贪吃,没有怜悯,身躯像稳健的战舰一般,风度无与伦比。因为它遇到的猎物实在太小,它只能像吞食一群小鱼那样喝进肚里。
  小棉玉至凌晨三点还在牺牲的恐怖中,把自己想成一条红色的小鱼。她没有除去衣服,因为对方也没有。她认为一生中最凶险的就是这一夜,或后来的某一夜。她不知面向这位男子、这位人间罕有的至美宝物,一旦褪掉最后一丝布绺,结果会是怎样。她想到了一个词:“必死无疑”。愧疚而死,羞涩而死。谁来为自己的僵硬和痴呆大口呼吸?谁来掐捏人中使自己重新转活?死亡不可避免,嫁衣即为寿衣。她不敢看他闭目的样子,那夹出的一溜齐整的黑色小麦苗儿,那个挺挺的刚毅的鼻梁。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跌向深渊。
  这样的夜晚不敢让炉火熄灭。堆积的木材要按时填入炉膛。小棉玉做这些时蹑手蹑脚。后来,大约是黎明前,炕上的男子醒悟般“唔”了一声,起身去取劈柴。天亮了,风声稍小,雪已停息。从窗上看一切皆白,无一杂色。上苍赠予的纯洁棉被过于厚实了。在冬房子不远的地方有深卧于地的小窝,那里有持械的贴身卫士,他们忠耿而强壮,一大早就穿过地道,为一对新人操持吃物。夜宵已随新人进入洞房,那是贴了红字的食盒,共有三层:一层是甜糕水饼、莲子蜜饯;二层是两个滋补汤盅和糖醋小鱼;三层是冷热小碟和米酒。新婚之人不宜烈酒,菜品也须精致。为防凌晨时分饥困难忍,食盒旁还有一个裹了锦层的大圆囊,里面是一对葫芦般大的白面开花大馍、四只拳头大的鹅蛋。传说洞房中的人一旦焕发食欲,会于凌晨两点至三点吞下比常人多出几倍的食物。
  贴身护卫拧动外间的木门旋钮,小心地将食盒放入。主人可将空盒放在这里,待人把它取走。外间有一拱形小门,那是通往茅厕的。如厕是稍稍难熬的一个时刻,那里气温甚低,好在有一把铜手炉,可在大小解时揣入怀中。因为无端的缘由,两位新人一度频频如厕,手炉炭火早已燃尽,不得不忍住阵阵酷寒。
  除了如厕还有餐饮的问题。这时需将炕上花被挪到一角,在紫红与象牙白高粱篾编成的席子上摆下一张矮脚桌。小棉玉在头三天甚至不能端坐桌前,舒莞屏只好礼让一下,独自饮粥,吃一点糕饼,食欲殊小。小棉玉只取一片小饼,侧身咀嚼。一餐完毕需重铺花被,这时小棉玉才大展身手:伏身细细舒理被子,不留一丝皱褶,弄得极为平整,然后重新退到一角。
  新房悄无声息,这里的时光像坚挺的银票一样耐用。可是舒莞屏被裹起的衣装绷得难受至极,只得脱下几层,却依然保留了内衣和背心,又从柳条箱包中取出睡衣。小棉玉尝试换上一件薄衫,高领遮住颈部,掩去突出的喉结。她把稍硬的头发散开,脸庞变得稍长,鼓鼓的鼻中沟蠕动起来,让舒莞屏想起一个神话人物:孙悟空。他在心情松弛时真想叫一声“大圣”,却不敢这样放肆。
  第一个礼拜日,舒莞屏不再忍受煎磨,终于开口言道:“尊敬的提调大人,因种种缘由我们必得日日相处,有话也当说在明处,一切计划周全才好。”小棉玉的脸颊偎在高高的衣领中。舒莞屏瞥一眼说:“您的拘谨和谦逊已成大碍。不客气地说,这将贻误大事。”小棉玉声如蚊虫:“公子且容我再缓适一些日子。 ”
  因为炕太窄小,他们夜里必得相挨。为求万全之策,舒莞屏不得不将一块稍薄的劈柴放在两人中间。可是睡到半夜他才发现,她的双手在沉睡中紧紧抱住劈柴,胳膊肘仍会触碰自己。这天半夜,他再也不能容忍,坐起,将烛光移近,呼唤:“对不起,我们该好好谈一谈了。诸多事情,我们须当面说清。”小棉玉睡眼惺忪,后来大睁双眼看他,迎住了他的眼睛。不过只一小会儿,她又将脸庞埋于被子中了。舒莞屏看着烛光,一声声说得缓慢:“提调大人,您当然知道,我们,我自己,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才走进了这间洞房。这对我是至大煎熬,每时每刻!尽管府上大人有不杀之恩,将我赏赐于你,可这断然无法屈就,否则只有一死! ”
  小棉玉抬头掩面,泪水涌出,又伏上被子。她尖瘦的双肩抖动不已,伴着声声抽泣。后来她抽动停息,头颅抵进被子下面,恰如一只鸵鸟。这样许久,整个躯体都拱在了被子中。舒莞屏无论怎样呼叫,不再有一丝应声。他仰靠墙壁,发出凄长的叹息。火炉渐歇,寒意围拢。他给炉膛加了劈柴,黎明前睡了一会儿。睡梦中有什么在一旁窸窣,是大如豚鼠的动物,长长的胡须弄痒了他。因为极度倦怠,他没有驱赶。醒来后低头看了看,心口一阵慌跳:浅色的睡衣袖子上有胭脂的颜色。
  早餐草率。舒莞屏只取自己的一份,双手捧住滚烫的杯子。小棉玉侧身啜饮。他放下杯子:“我们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日子还长。让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提调大人!让我们像往日、像过去那样畅谈无碍吧!”小棉转身看他,回答颇为机智:“我这会儿不是‘ 提调’,也没有当值。”“我永远是您的僚属,这是不会改变的。 ”小棉玉不无执拗:“你是我的夫君。”舒莞屏叹道:“大人,这万万不能。”“我知道。我们只需同眠即可。你在身边,这就是至福了,公子!”她的眼睛闪电一般在他脸上划过:“我要求公子的,也许比你预想过的减去十倍还要少。我啊,连一只毛虫、一片树叶都不如!公子是天上的人,云彩里的人,你路过时掀起一阵风儿,吹到我的脸和头发,我就知足了!你以为我还奢求什么!你以为我会怎样!你只知道自己怨苦,不知我听到府上大人的婚嫁令,吓成何等模样!我只想去死,死在这个冬房子里!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