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西安正式发布《西安市打造唐诗文化品牌实施方案》,提出用三年左右时间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能够充分彰显中华文明的“唐诗之都”文化品牌。近一年来,各项建设加速落地:灞河东岸唐诗文化沉浸式街区全面投运,以数字科技“复活”千年诗意;首个社区“唐诗驿站”在长安区揭牌;全国青少年唐诗文化交流活动在西安启幕;“唐诗之都·文明有你”系列活动持续开展;更有美国青年在华清宫完整背诵《长恨歌》免票入园。千年诗韵正从典籍中走出,化作可看、可听、可游、可参与的城市文化底色。
这一系列举措引发广泛关注与热议。在喧嚣之下,我们有必要冷静审视:西安建设“唐诗之都”,究竟是文化自信的自觉表达,还是流于表面的品牌包装?
质疑者常说,唐诗是中国的,凭什么西安独享?这种发问忽略了文学与地理的血肉关联。
现存五万多首唐诗中,“长安”一词出现过一千四百余次。而《全唐诗》中涉及长安、咏叹长安、作于长安的篇目更是超过两万首。这不是简单的数字统计——从大雁塔到大明宫,从曲江池到乐游原,从兴庆宫到少陵原,每一处地理坐标都对应着流传千古的名篇。李白在兴庆宫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白居易在大慈恩寺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孟郊策马长街吟出“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些诗句不是“写于西安”的抽象概念,而是从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一池一苑中生长出来的。长安本就是唐诗的天然发生地,如今的提法,是一次标注文化坐标、锚定文明航向的重新出发。
如果说历史积淀是西安建设“唐诗之都”的底气,那么当代转化则是其志气所在。
从文化层面看,唐诗中蕴含的家国情怀、开放胸襟与人文温度,与当代城市精神深度契合。唐人开阔自信的盛世气象和饱满丰富的人生理想,至今仍有感召力量。建设“唐诗之都”,本质上是让这些精神内核成为当代城市品格的一部分,而非简单地复刻一座“主题公园”。
令人欣慰的是,“唐诗之都”建设已从蓝图走向现实。大唐不夜城里,“诗仙李白”穿越而来与游人对诗;灞河东岸唐诗文化街区,将千年唐诗与数字科技、市井烟火相融。唐城墙遗址公园4.2公里诗词长廊完成提质更新,让游园漫步成为与唐诗对话的过程。全新打造的“长安寻梦”唐诗主题观光车穿梭全城,串联大雁塔、钟楼等14处经典唐诗文化地标。这些实践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化传承不能只靠典籍和博物馆,而要让古典诗意浸润现代都市生活。当唐诗可读、可游、可感、可参与,它就不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活态的文化。
当然,建设“唐诗之都”绝非坦途。有评论指出,唐诗资源的开发存在碎片化、技术赋能浅层化、产业单一化等问题;也有人士担忧,唐诗的传播更多停留在视觉奇观层面,而未能深入诗词的精神内核。这些提醒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命题:“唐诗之都”不能止于打造几个网红打卡地,而要让唐诗真正成为城市的精神底色。
更值得警惕的是文化符号的空心化。如果“唐诗之都”只剩下灯光秀、文创产品和营销话术,而忽略了唐诗本身的思想内涵与审美教育,再绚烂的场景也不过是一场精致的“文化快消”。有学者强调,建设唐诗之都,需要对唐诗资源做准确的、学理性的解读,引导公众阅读原典、体悟诗心。只有当诗意真正进入人的精神世界,“唐诗之都”才具有持久的生命力。
诗因景成,景借诗传。千年之前,长安以海纳百川的气度孕育了中国古典诗歌的巅峰;千年之后,西安能否以同样的胸襟让唐诗在当代焕发新生,考验的不只是规划与投入,更是对文化本身的敬畏与耐心。
让高楼广厦有灵魂,让车水马龙有温度——“唐诗之都”的终极目标,不是为城市贴上一个新标签,而是让千年的诗句成为滋养城市日常的文化活水。当一条街巷、一处遗址、一座公园,都能让人触摸到诗句诞生的原初现场,当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都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诗意——到那时,“唐诗之都”才真正从愿景走进了现实。
作者:梁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