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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1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4日
在字句的溪流里淘洗时光
○ 太白文艺出版社 王祎
  2023年孟春时节,晨光熹微,春风料峭,黄渠头地铁站外的小草刚刚探出头来。我怀着紧张的心情走过那条几百米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两栋高耸的大楼——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走进大厦的玻璃门,我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手心微微湿润,不知是晨露,还是悄然沁出的薄汗。
  推开八楼校对科的门,室内很安静,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专注于眼前的稿子。听见动静,赵田田老师从一堆校样里抬起头。待我在工位坐下,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手边拿出一本历年编校竞赛试题汇编递给我:“可以先看看这个,熟悉一下编校的基本规范和稿子里常见的错误类型。”她顿了顿,又指着靠墙的一排柜子说:“柜子里有同事们以往改过的校样,也可以参考看看。”
  我接过那本厚重的汇编,又从柜子里抽出几本已经泛黄的旧校样,捧在手里,感受到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一份即将担在肩上的沉甸甸的责任。
   初渡 —— 在文字的迷宫里学步
  初入校对科,我仿佛走进了一座安静的修心之所,而前辈们对待工作的态度,更成为我眼中最生动的风景。
  陈勉力老师工作起来神色专注,自带一种沉静温婉的气质;赵田田老师伏案时背脊总是挺得笔直,笔尖移动匀速平稳,那副心无旁骛的神态,自有一种庄严的气场;张忝甜老师校稿时那份全然投入的专注,常让我暗自惊叹;刘乔老师总是最晚走,却从不显疲态,反而常在我困惑时轻声点拨,言语间透着善解人意的温暖;左文思老师校稿时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令我敬佩……
  第一个月,我只校了三本书,总计不过30万字。我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每一笔改动都透着生涩与谨慎。
  校对一本散文集时,午后的阳光正漫在摊开的稿纸上。我读到一句描写人物的句子:“他温厚的笑容里有一种旧年月里沉淀下来的美。”笔尖顿了顿,我总觉得“温厚”太过平常,不如“温良”雅致,便不假思索地将“厚”字圈去,在一旁工整地写上“良”。
  稿子交上去不久,陈老师拿起那份校样一丝不苟地翻看,目光轻轻落在我改动的那一处,问道:“这里为什么要把‘温厚’改成‘温良’?”
  我怔住了,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我觉得……用‘温良’更有文采。”
  陈老师没有直接评判,而是将散文集的原稿轻轻摊开,手指抚过那句我未能细品的文字。“你看,”她的声音平和如常,“‘温厚’里有敦实、醇熟的味道,是岁月一层层叠上去的,而‘温良’更偏向性情上的柔和善意。这里写的是笑容里透出的气质,不是品格。”
  她放下稿纸,看着我说:“校对员在校对时要把握好度。”
  那天我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句“温厚的笑容”看了很久。我终于明白,那一笔红,落下去的不是纠正,而是一种打扰;我自以为是的“雅致”,实则推倒了一堵作者用心垒起的墙。
  从那天起,我懂得了“慎改”二字的分量。红笔不再是彰显眼力的工具,而是一盏灯,照亮那些真正走偏的字句,至于灯火之外,自有文字本身的光晕与山川。
  深潜——— 与故纸堆的对话
  不久后,我开始接触到一些迥异于从前的稿件。
  《陕甘宁边区文学报刊研究》是我接触的第一本学术著作。我用了整整五天,红笔的痕迹稀稀落落地散布在稿纸边缘。交稿时,心里竟有些轻快——我以为原稿质量颇高,而自己总算也揪出了几处明显的史实和引文错误。
  直到一周后的某天下午,陈主任将刘乔老师的二校样轻轻放在我面前。“可以看看。”她语气平和。
  我翻开那份校样,瞬间愣住了。只见纸页上布满细密的批注,蓝笔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有对文献出处的追索,有对表述分寸的斟酌。
  那些我以为“没错”的地方,原来藏着深一层的模糊;那些我未曾生疑的叙述,实则值得更严谨的推敲。
  那个傍晚,我默默地将那份校样一行一行地重读、对照、做笔记。自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身边每一位老师校稿时的习惯:看他们如何为一个不确定的表述轻声讨论,如何在厚厚的工具书里反复查证。那本厚重的《图书编辑校对实用手册》自此便很少离开我的案头,而笔下的红,也开始学着在“对错”之外,追问一句“何以如此”。
  渡己——— 在字句里看见自己
  结束实习后,我接触的书稿类型渐渐多样起来。其中最令我无所适从的,是校对诗集。那些诗句仿佛挣脱了规范的缰绳——意象在空中跳跃,句子在莫名处断裂,标点被任性地点缀或省略。起初,我的红笔焦躁不安,总想将那些“出格”的逗号、句号拉回它们“应有的”位置。直到有一次,我将诗人一句故意不加标点的长句“规范”地断开,而同事在二校时抹掉了我错误的校改,我才发觉那连绵的词语堆叠,正是为了模拟情绪汹涌、难以停顿的瞬间。那一刻,我明白,有些规则,是为了被恰当地打破而存在的。
  这种领悟,让我在校《高中语文整本书阅读·呐喊》时变得更加主动。我会为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去查阅背景,为一种特别的句式停顿进行思索。这些旁逸斜出的功夫,无关绩效考核,但它们让那些铅字在我眼中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平面上待检的符号,而是一个个颤动的灵魂与一副副时代的骨架。校对,从一种向外的审视,慢慢变成一场向内的对话。
  我将这份困惑与转变讲给朋友夏初七。她静静听完,沉思片刻,莞尔一笑:“你这哪里是在校对,你这是在‘渡己’啊。”
  “渡己?”
  “是啊,”她望着我,目光清澈,“你手里的红笔,起初只是一把尺子,丈量对错,执行铁律。可如今,它更像一支桨——你在字句的河流里,不再只忙着纠正航向,而是开始感受水流的速度、温度,甚至倾听两岸的风声。你从规则的执行者,慢慢变成了理解的参与者;从文字的审判官,尝试去做艺术的同行者。这不就是将那个拘谨的‘小我’,渡向一个更宽阔、更敏锐的‘大我’吗?”
  她的话如钟声荡开暮色。我蓦然回首这两年走过的路,那些在文体间切换的摸索、面对标点时的纠结、沉浸于书籍世界中的沉思……每一步,原来都不只是在处理文稿,更是在安顿自己。红笔画过纸面,画出的不仅是错误,还有我认知的边界;灯光照亮校样,照亮的不仅是文字,还有我未曾察觉的内心沟壑。
  所谓“渡己”,或许就是在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修行中,将机械的动作化为用心的体察,将外部的规范内化为从容的智慧,最终在万千别人的文字里,清晰地看见自己——那颗愈发敬畏、愈发柔软,也愈发坚定的初心。
  两年淘洗,七百日躬耕。当我再次站在这条曾走了无数次的路上,身份已悄然改变——我不再是那个执红笔的校对员,而是成为一名需要执蓝笔的编辑。
  成为编辑后的第一个清晨,我仍走向八楼,但这次是转身至803室综合出版中心。桌上不再是校样,而是散落的选题报告、初审稿、图书出版合同。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校对是在既定的河床里淘洗金沙,而编辑,是要在茫茫荒野中看见一条河的走向。
  红笔赋予我“不敢轻慢一字”的敬畏,蓝笔则交给我“愿为万言寻归宿”的担当。我不再只是守护已成形的文字世界,更要陪伴一个世界从无到有地生长——从微光般的念头,到清晰的脉络,再到最终饱满而立体的书。
  这或许正是出版人完整的修行:在字句里安放敬畏,在创造中履行使命。而当我将一本本经过悉心打磨的图书送至读者手中时,我才真正懂得了脚下这片土地所赋予的更深重的嘱托,那便是“以书载道,传承文明”。这八个字,不仅是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的初心,也从此成为我笔下的星辰与路上的明灯。它让我明白,从红笔到蓝笔,从校对到编辑,所有躬耕于字里行间的晨昏,其意义最终都指向更辽阔的远方:让每一本书都成为文明的信使,在时光之河中稳稳航行,将历史的智慧、时代的声音与人的温度,恒久地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