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杰素食纯属偶然。2006年10月他去首尔,到韩国外国语大学做关于水晶的演讲。一个对中国古典文化颇有研究的收藏家委托外国语大学邀请的,其时外大正在举办中国文化周,收藏家朴先生跟主办方的领导是朋友,隆重推荐了杨杰。这年轻人对水晶有感觉,朴老头子对外大的朋友说,当年他就是从杨杰手里得到第一件观赏水晶,从此开始了自己收藏的一个新门类:水晶。做他翻译的金小姐身世复杂,母亲是朝鲜人,抗美援朝时期到了延边,嫁给姓金的朝鲜族中医;金小姐五岁时,母亲去世;到她十八岁,突然从韩国来了消息,她的外公外婆还健在,战争结束以后被划到“三八线”以南,成了韩国人,金小姐成了他们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前提是,金小姐必须到首尔生活,成为韩国人;这好办,金医生爽快地答应了,首尔的日子当然比延边好过,还有一大笔钱拿,女儿过去他放心;金小姐在首尔念了大学,毕业后当了翻译。第二天午饭后,杨杰坐在咖啡馆里昏昏欲睡,金小姐说:“冒昧地问一句,杨先生您血稠?”
“何以见得?”“脸色偏暗。饭后即困。体重稍有增加,精神就会萎靡。如果短时间内频繁肉食,也有这些症状。”
要在国内,有人这么说杨杰肯定不信,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做了功课;但在国外,头一回见,就把症状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杨杰上心了,继续问:“该如何医治?”
“无须医治,饮食上注意即可。”金小姐说,“我也就是点儿三脚猫功夫,随便说说看。少吃荤,多吃素,不熬夜。杨先生童年生活未必宽裕,应该以粗粮素食为主。”
“这都能看出来?”
“只是猜测。人的脏腑功能跟最初的食物是相匹配的,那时候的粗茶淡饭规定了您脏腑的功率。现在富足了,频繁的酒肉让身体的各个器官不堪重负,马力跟不上了,人就出问题。”
“您的意思是,我这小身板享不了现在的福?”
“用汉语,通俗地讲,大体是这么回事。”
“明白了,我就是个潦草的手机充电器。前三次每次电都没充满,现在想充满也使不上劲儿,电容打不开了。”
“杨先生讲话跟演讲一样有意思。吃素。”
嗯,吃素。杨杰回来就开始有意识地吃素,果然,两个月后体重下去了四斤二两,很有点神清气爽,他觉得走路时想飞。他给大和堂的初医生打了电话。初医生说,宁信其有,吃素不是坏事。那倒是,吃素起码证明你是个有钱人。有钱人才吃素,穷人一天到晚把肉挂在嘴上。
吃素吃到了甜头,崔晓萱都觉得老公在床上像换了个人。当然海鲜是吃的;涮羊肉偶尔也得吃,不然北京的冬天过得就不地道。反正杨杰的肠胃和其他脏器是回到了二三十年前,像人之初那样自如地运转起来。吃惯了素,大荤慢慢就扛不住了,某天与老板们去香河的“农家乐”吃杀猪菜,喝点酒有了食欲,吃了一堆肉,离了桌就吐出来。那些肉里仿佛伸出了小手,挠他的胃,直犯恶心。此后,一想起大荤,空落落的胃里凭空就长出小手,心理和生理同时起不适的反应,逐渐就戒了。跟初平阳和易长安聚,一看见他们俩见到红烧肉都两眼放光,杨杰就做清高状,说:“君子近素。”
因为素食,应酬里的声色味道也就淡了,因为会扫别人的兴。扫兴也好,不到万不得已,朋友喝大酒不招呼你,酒桌上的生活跟着就少了。这是杨杰这几年想要的,他想起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出的响当当的假话,那个虚伪和腻歪,就觉得满桌子都摞满了红烧肉。因为素食,身心静下来,人一静就往悠远和玄虚上想,自然跟佛就搭着了缘分。佛乐好听,佛经好看,慢慢有能力沉到那些高深又平易的道理中了。
杨杰的佛缘也曾遭初平阳和易长安质疑。谁都知道现在中产阶级礼佛是个时髦,好像不跟高妙的精神世界搭上边儿,你就算穿着燕尾服打高尔夫,也只能是一身铜臭的俗物,没信仰,没文化。
“魏晋的士大夫爱谈玄,”初平阳说,“不谈你都怀疑自己没文化。”
“我跟他们的区别就在于,没信仰、没文化,如果这个信仰单指宗教信仰。”杨杰说,“他们怕,我不怕。我才懒得去表演,非得把自己包装成两手都很硬的精英?老老实实做我杨杰就够了。没文化我比谁都清楚。我也没信仰,在找到之前我不打算逮着什么信什么。”
易长安说:“那你还把自己整得煞有介事?又是吃素,又是听经,还主打佛像小挂件。”
“顺其自然。兄弟,你只有上了道,才明白什么是顺其自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