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车很多,听喇叭声就知道。老贾肯定已经告诫过贾凡,老板不喜欢没事就摁喇叭。堵车人会上火,摁了喇叭更上火,年轻人必须沉得住气。车越来越多了,如果不是工作日两种尾号数字轮流着限行,全北京得有四百多万辆车在路上跑。你就想象一座浩瀚的停车场吧,如果人造卫星长了眼,它看见的肯定就是这么一幅壮观的景象,好像北京住的不是人,而是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一堆机器。贾凡没事扫一眼左手腕上的“忍”,上班前他就用黑笔重写一遍,因为杨杰是个喜欢安静的人。车上,杨杰常听古筝、二胡、洞箫、古琴和佛乐,悠扬、荒凉、慢条斯理,即使前头的车走得比蜗牛还慢,贾凡也轻易不敢摁喇叭。有一天贾凡实在憋不住了,问杨杰:
“ 老板您过去开车,也不摁喇叭吗? ”
“摁。我把喇叭都摁坏过。摁烦了,所以现在不摁了。”除了不得不摁,他自己开车时,能不摁就不摁。
初平阳和易长安刚到北京那两年,北京的交通还没现在这么操蛋,法拉利也只能当QQ用,跑不起来。作为先富起来的人,他每周开车带他们俩在二环到五环之间乱转。转快了就是飙车,随便找前面一辆车就跟人家比画,在后半夜的环线上咋咋呼呼地摁喇叭狂奔。一边摁喇叭一边超车,有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快意,那叫一个爽。据他所知,到北京混的人,得意的失意的都喜欢在后半夜围着这个城市飙车,飙的时候大声叫,叫完了经常满脸泪。某个周末后半夜,喝了酒,他们仨在四环上放开了跑,一路唱能记起来的所有老歌,连幼儿园里教的“小汽车,嘟嘟嘟嘟喇叭响”都唱出来了。转到肖家河桥附近,杨杰摁喇叭要超车,前面的车在超车道上就是无动于衷。见鬼。他把窗玻璃放下来,打算用唱歌的嗓子痛骂前面的司机。初平阳的耳朵在旗帜一样猎猎而动的风里动了动,他说杨杰,喇叭你还在摁吗?杨杰说,我他妈的就没撒过手。易长安说,操,我怎么只听到呼呼的风声?他们才发现喇叭根本没响,被摁坏了。
派出所里办事的人不多,尽管如此,出门迎接的所长还是让他加了塞,他从户籍警的一堆身份证里亲自找出杨杰的新身份证。杨杰在第一个身份证上叫杨杰,在第二个身份证上叫杨杰出,现在他又改回叫杨杰。他得把先前改叫杨杰出的手续再走一趟,提申请、报批、备案、户口簿、身份证,等等,仿佛新生。新生是多么不容易,幸亏认识这所长的顶头上司——公安局的副局长;副局长跟他所属的派出所所长说,折腾来折腾去的确挺烦,但人活着不就是折腾吗,能折腾说明有活力,能折腾也说明有能力。他家里的多宝格上摆着一颗水晶圆球,纯水晶,市价在三万以上,杨杰送的。派出所的所长说,那当然,改名字是公民的自由,我们理当竭诚服务。他的兜里装着一个绿水晶观音像挂件,价值人民币八千,杨杰送的。崔晓萱不心疼三四万块钱,心疼那个漂亮的水晶球,半点杂质都没有,放到水里根本找不着;不就改个名字吗,他们的分内事。杨杰对在一家时尚杂志做美编的崔晓萱说,亲爱的崔老师,你没看见你老公被人训的惨状,改来改去你烦不烦啊?一会儿出,一会儿又不出,你到底想出还是想不出?你以为派出所是你们家的?训你都不集中精力训,他向崔晓萱演示女户籍警喝茶时跷起的兰花指,模仿老北京躲在舌头后面的嗓子眼里的声音,那爱搭不理的腔调阴阳怪气,崔晓萱以为他在客串流行的清宫戏里的太监。
反正杨杰见这种人就怵,公事公办你也觉得在求人,欠他们似的。所以他宁愿拿钱消灾,你别当爷,我也不做孙子。这感觉肯定不是他一个人有。跟所长亲切握完手,往停车处走,经过马路对面的地税所,一个穿牛仔短裤的小伙子抱着电话在打,杨杰听见他对着手机抱怨,说地税所工作人员的傲慢:“我以为纳税人是爷,现在发现,纳完了还是孙子。 ”
上了车,距和福小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走,去公司看看。杨杰把身份证放进钱包,又回到自己了,但还不是最初的那个杨杰。在他当兵之前,他叫杨杰出,母亲给取的名字。母亲把十九年里的一大半时间用来嘱咐儿子:你要出人头地。结果很不理想,儿子一听“出人头地”就头大,成绩一直赖赖巴巴跟在全班同学的最后。在鹤顶那样的小城郊区,作为一个前竹器厂工人的儿子,他和所有乡镇年轻人的命运相同,念不好书的唯一出路是当兵。当兵就有可能提干,有可能念军校,就算这些都捞不着,转业时国家也能安排个体面的工作。但凡有点事做,也比继承父业编竹器强。高三念了两次,母亲终于对儿子绝望,动用了所有资源为杨杰出争到了一个名额,让他拖着两只平足戴上了大红花,成了光荣的人民子弟兵。
到了军队开始办士兵证,他私自把名字改成了杨杰。这些年,因为多了一个“出”字,他觉得背了两座大山:一座是母亲压过来的,你要杰出杰出再杰出,恨不能让他干什么都拿到世界冠军;另一座山是同学们免费送的,小样儿,就你这烂成绩还要“杰出”,胆子真够大的。因为你“杰出”,人家自然对你高要求;完不成任务,那你就得忍受嘲弄;别抱怨,谁让你起个名字也要跑到别人的前头去。到后来,杨杰出听见别人叫他名字都觉得是在骂他。总算等到了办士兵证,他把手高高地举起来,首长,我申请改名!改完名的第二个春节,部队给家属发慰问信,统一格式,只在信中间的空白处提到一次儿子的名字,你们家杨杰在军中表现良好云云;母亲收到后很生气,给部队回了一封信,严肃地写道:
尊敬的首长,你们应该慎重对待一个人的名字,即使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去年你们写错了我儿子的名字,我可以理解为笔误;今年再次出现同样的错误,我只能认为你们的工作态度可能需要提醒了。一个“出”字花不了多少“英雄”牌蓝黑墨水。
这封信让新调来的首长莫名其妙,但他非常欣赏杨杰母亲的文笔,调查时他问杨杰:“令堂在哪里高就? ”
杨杰说:“家庭妇女,偶尔种种蔬菜。 ”
“ 业余作家? ”
“ 除了信,什么都不写。我妈是北京下乡的知青。 ”
首长点点头,说:“难怪,北京下乡的知青,有内涵。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