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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31日
《耶路撒冷》(连载51)
○ 徐则臣
  —— 叔,天北对他说,只要你和婶儿回来,我准接,必须的。小时候你给我带了那么多好吃的。
  他老婆笑起来,说:
  —— 老公,天北叫我婶儿时,我咋老觉得是在叫别人呢?
  —— 婶儿,论辈分我哥家的子午要叫你奶奶。
  —— 哎呀,那多瘆得慌。她叫起来,那你让他千万别叫,我可不想那么老。
  —— 不能乱说。父亲说,该叫什么叫什么,辈分在。
  她蹭蹭他胳膊,在黑暗里对他吐吐舌头。
  车拐上一条土路,刚跑上五十来米,耸动一下像人突然咳嗽了一声,停下了。这条路他不熟。
  —— 这是哪儿?他问。
  —— 前面修路,只能走这里。天北说了一个地名。地名他熟,但这地方他觉得相当陌生,他无法把那名字和这地方对上号。天北骂了句粗话,车又出问题了。
  —— 严重不?父亲问。
  —— 不知道。天北说,我先捣鼓一下看。上回送我二姨,半路上也这样,我把零件快拆完了也没修好,最后还是找辆拖车拖到修车铺的。
  —— 那你快修。父亲说。下了车,帮天北打手电照明。
  —— 你抱牛顿坐车里,他跟老婆说,外面冷。我抽根烟。
  他给父亲和天北各点上一根烟。起风了,雪花大起来,开始变密,只能在灯光附近才看得清雪花到底有多大,像撕开了一件优质的羽绒服。雪围着灯光如飞蛾扑火,快落到地上的雪花重新翻卷着往天上飞。从这里到家还有八里路,他们已经走了五分之四。这条路念书时他经常走,自行车单挑一个宽阔深凹的车辙印跑,和一个村里的同学比谁能在同一个车辙印里骑得更远。那时候觉得四十里路很远,骑到这里才觉得家有个盼头了。天北倒腾了三根烟的工夫,最后把抽了一半的第四根吐掉,挠额头时涂了一头的机油。他把扳子扔到地上,说:
  —— 爷,叔,我整不了了。
  很远的地方是村庄,只有含混的几点灯光,倒是鞭炮声响亮,提醒那地方人口密集。雪越下越大。北京今年大旱,没雨也没雪。瑞雪兆丰年啊。
  —— 你们在这儿等着。父亲说,我回去再找辆车。
  —— 爸,他说,你待着别动,我去。
  —— 爷,叔,还是我回去。天北说。
  —— 你们都留下。你陪他们娘儿俩,父亲对他说。天北,你把车里的暖气一直开着,别停下。牛顿冻着了我找你算账。
  老婆打开车窗问:
  —— 老公,能走了吗?
  —— 快能走了。父亲说,你先在车里歇会儿。他碰碰儿子的胳膊,让他安抚一下。然后甩开步子往前走,走几步变成小跑。
  他看见父亲臃肿的小个子消失在风雪夜里。八里路,他想,父亲六十三岁的身体,这连走带跑要多久呢。别人家的鞭炮声轮番响起。他跟老婆说,再等等,父亲回来了就能走了。他说,小时候鞭炮声没这么多,舍不得买,只在守岁到零点时才大片大片地燃放。老婆百无聊赖,儿子也醒了,看见雪花飘过车窗兴奋得嗷嗷叫。老婆对牛顿说,冷。打算继续百无聊赖地坐在车里。但他却把车门打开,对牛顿说:
  —— 儿子,出来,看看你爹生活过的大自然。
  小东西很开心,在雪地里又蹦又跳。老婆也看得心痒痒,下了车带着孩子一块玩。天北又捣鼓一阵子,还是使不上劲儿,趴在方向盘上打起了瞌睡。如果有陌生人路过,会发现这是一个古怪的场面:大年夜,半道上,一辆车四个人,车里开着灯,司机正瞌睡,三口人在黑暗的雪地里打闹。半小时后,如果再有人路过,会发现又一个古怪的场面:大年夜,半道上,一辆车四个人,车里开着灯,司机睡着了,母亲抱着孩子在温暖的车里打瞌睡,他们玩了半小时,累了,困倦正在缓慢地淹没他们,还有一个人,站在车外清冷的风雪地里抽烟。当然,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经过这条路,一个都没有。
  他觉得差不多抽了半包烟,嘴都麻了。他在想着自己与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产生的古怪关系:故乡,老家,父亲,母亲,走出去又回来,弹指三十七年。他想着因为这些,他把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陌生的孩子带到这里,被迫停在半路上成了有家难归者。本来扯不上关系的人和事,此时此刻相互建立了严格的逻辑。这就是一个人的出处,你从哪里来,终归要回到哪里去,所以你才是你。
  因为等待,老婆显然不高兴了,两岁的孩子也不耐烦了,不过还好,睡眠战胜了他们。今夜真是够冷的,他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眉毛上还是神出鬼没地落了一层雪。他听到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吆喝声:
  —— 驾!驾驾!驾!
  父亲的声音,因为着急变了调,有点尖细。父亲赶着一辆牛车从黑暗的风雪里走出来。
  —— 只有这个了。父亲充满歉意,能开车的都喝大了。你们坐车里,我赶车拖着你们。
  —— 谁家的牛车?他问。
  —— 老栓家的牛,田七家的车。我和你妈跑了大半个村,才把车跟牛凑成对。你老栓叔的车坏了,田七的牛早卖了。现在满村找不到三头牛,牲口都不喂了,耕种收全是机器,再过两年,干活的人也没了,都出去挣钱了。你妈还让带了两床被子,怕车里暖气也坏了。你给他们娘儿俩抱过去?
  父亲拿下火车头棉帽,擦满头的汗。
  —— 车里暖着呢,用不上。他说。
  —— 那也拿去。牛车上泥雪屎尿的都不缺,别脏了被子。
  结果如父亲所说:他们坐在车里,天北打方向盘,父亲赶着牛车,车尾上一条绳子拴住昌河面包车。一头牛拉两辆车,一辆木头的,两个轮子,一辆铁的,四个轮子。天北把大灯打开,给父亲和牛照路。道路上积了一层雪,白茫茫地向前伸展。父亲坐在牛车左前方,灯光被他的身体挡住,在路上投下一个狭长巨大的黑影子,影子的脑袋一动不动。牛的影子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庞然大物,看上去就像是挨着父亲的一个起伏的大草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