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伟章:1967年生,四川宣汉人,四川省作协副主席。中篇小说《屋檐》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著有小说《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阳底下》《世事如常》《谁在敲门》《尘世三部曲》等。作品多次进入全国小说排行榜,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入选中宣部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把《红砖楼》放在20世纪80、90年代,原因很简单——那是文学最中心化的时候,只有在那样的背景下,红砖楼才可能出现:一栋楼里住的全是艺术家、作家。现在这种事几乎不存在。我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的、集中的空间,那个年代最合适。
但你千万别以为这是一个“过去式”的小说。不同的时代,区别仅仅是外在形式上的,人向权力和资本的靠近、人的嫉妒心、自高自大包括向善的力量等等,与现在没什么区别。一个好小说首先要具有当代性,我们既是读时间,也是读时代,读别人的同时也读到自己。
盛华与冉强:挣扎的人值得尊敬
小说里有两条并行的线索。冉强是抽象化的——不是说人物抽象,他有大量细节支撑,是自封的也被当地相关部门认可的文坛领袖,但他是定型的,没有生长性。盛华是生长的,他不断在徘徊、犹豫和成长,包括后来的出走,都是成长的一部分。
有人说盛华是阴差阳错进了冉强的门,其实不是。表面是阴差阳错,潜意识里却有种东西在牵引他。他从媒体上知道冉强出现频率很高、地位很高,虽然拜访孙云桥受挫后顺便进了冉强家,但内心一定有个判断:我就应该进那个人的家。
我说盛华值得尊敬,是因为他一直在自我挣扎。他没有进到冉强那条“大河”后就顺水漂流,而是一直在徘徊和审视——我在跟冉强“流动”的途中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或许会得到世俗的肯定以及一个有话语权的人的认可,但他知道自己丢失了更本质的东西:文学初心和文学梦想。当一个人从存在意义上追问“我是否值得”时,这个人就值得尊敬。
说到这,我想讲讲我自己的经历。我以前在报社工作,做记者。过了三十岁,突然觉得这种生活不对。报社非常忙,天天采访、做版、校对等等,那时候记者也是编辑,还是校对员,并且夜里还跑印刷厂,对印出的第一份报纸做最后一次校对,然后全程检查印刷质量,这当然也是在做事,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有一天中午,大家回家吃饭了,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告诉我:罗伟章,你再不写作就老了。写作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是我真正热爱的事,热爱是人生最好的老师。听到那个声音,我完全没想到,抓过稿笺纸,提笔就写了辞职报告,没等到领导批复,当天下午就走了。
刚丢下一切去写作是非常艰难的。我大学毕业后先教书,下班后写小说,写了部长篇《饥饿百年》,没人要;又写中短篇,也没人要。没名气、没钱、没积蓄,就辞职了,完全没有生活来源。所以我说,对生活、对自我,我可能都不是很负责任。
但如果热爱,而且这种热爱让你心里坚定,那就不要瞻前顾后。关键看你梦想的热度有多高。热度够高,你就愿意丢掉很多东西。我辞职后读到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给我巨大鼓舞。高更四十多岁快五十了,什么都不要,去画画,哪怕当流浪汉也要画。这就是梦想的热度和强度。
呼吸孔:那些默默用功的人
有的评论家说读《红砖楼》有“窒息感”,但书中还有申响和任敏这几个人物。申响是作家,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做“棒棒”,就是出卖体力去帮人挑重物;任敏在高原地区发光发热,被当地百姓称为“菩萨”。他们像是给小说留了一个“呼吸孔”。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平面的,是由很多个层面、很多种人物、很多种性格和命运组成的。我写这几个人,不是刻意为小说制造“呼吸感”,而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们称古典名著中的某一部书是“没有光的世界”,其实仔细打量,里面照样有光,某些时候,甚至是强光。
我有一个比较深的感触,平时看视频、看碎片化消息,觉得到处都是泡沫,但我到网上去查一本书,那书很艰深的,却发现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读,还写了极有水平的读书笔记。那些在暗角里默默用功、认真生活的人,我们往往看不见,而他们非常珍贵。
申响、任敏他们跟红砖楼的文坛、权力、资本天然地有距离,他们很多时候是没名的,大家看不见也不谈论,小说却可以看见,也可以谈论,这是小说的好处之一。我到甘肃沙漠地区,看到有人利用假期去种树,几天下来,手就粗了,皮就糙了,可正是这样的劳动,让他们重新发现自己,重新定义生活的意义。其中的一些人,就不回去了,干脆放弃习惯的生活场域、人际关系、工资、上升空间,留下来天天种树。这群人的存在非常可爱,更让人心生敬意,敬佩的不是把沙漠变成绿洲这样的大词,而是他们“做自己”的勇气。
写作:不妥协,是对自己的要求 写作者要有一种基本素质——不妥协,包括不向读者妥协。我不能因为读者喜欢什么就去写什么。每年世界读书日,我有两个观念到处说,始终不变:第一,每年要读一部大部头,那种数十万字上百万字的书;第二,要读一部自己感觉有难度的书。这叫对自我有要求,因为自我要生长。一个人心智、灵魂的生长,是没有年龄限定的。如果每天读的东西都比自己的水平还低,或者只想逗自己开心,那就是一直在放电没有充电。开心也是有层次和境界的,有一种开心就像一阵风吹,有一种开心却可以开花,也可以结果。
如果文学不能自审,只有他审,甚至他审都没有了,在我心目中文学就没有意义。我们对生活、对社会有很多疑问,内心有很多价值疑难,需要文学去呈现,文学也在这种呈现中收获自身价值,让读者的灵魂变得更宽广。当我们观察自己、批判自己的时候,自己一定会更强大,不会变得渺小。一个人懂得自审、敢于自审,彰显的是底气。
我说的自审不是道德评判,而是一种与身份是否匹配的审视。假如我是一个老师,我是否承担了老师该承担的责任?我是一个作家,是否承担了作家该承担的使命?这很重要。
至于写作时写不下去怎么办,当然会有写不下去的时候,我想作家们都各有各的办法去度过那样的时候。我这里只是想说,有句话讲得对——做作家要心狠。作家不是要有悲悯情怀吗?为什么还要心狠?这个“心狠”是另一层意思:不妥协、不迎合。读者喜欢霸道总裁,市场也喜欢,你就去写霸道总裁;读者需要轻阅读,市场也需要,你就无视生活的嶙峋,如此等等,都是迎合。但更重要的心狠,是对自己也得下狠手,把自己当成对象,带着显微镜去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