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想:让你横,让全家人围着你转,让你一个人姓景,让你把所有都占据了。那好,去死!
她被这个“死”字吓了一跳。她又往前走,安详的微笑浮现在天赐疲倦的脸上。他坐在一大摊血上,说:“姐,我真舒服。”
济宁。福小不能肯定从深圳取道郑州时,中途拐到了济宁算不算怀旧或者乡愁。济宁这地方她去过,天赐满一周岁,父母带他们去寻根。三岁记不了事,脑子里除了剩下一个地名,别无其他。天赐倒是三两年会再去一次,景侉子带着,那边的爷爷奶奶只想看孙子。二十六岁那年秋天,福小在火车上想起天赐临死前跟她说,“姐,我把景给你”,决定去济宁看看。爷爷奶奶应该还在,因为她没听到他们过世的消息;也可能已经不在,天赐死后,景侉子也不再回济宁,相当于断了消息。景侉子怕父母问,咱孙子咋样了;他们知道天赐死了也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景侉子没脸去见大油篓巷老屋里的爹娘。想天赐和济宁的爹娘时,他就到年午的肉摊子上买五花肉,回家结结实实焖一顿红烧肉。
关于济宁,福小知道得比北京还多。离家之前,全世界对她来说只有三个城市:河对岸的淮海、山东的济宁,以及贵为首都的北京。从育红班开始,老师就挥着两手说:“同学们,我爱北京天安门,预备——唱!”景侉子对她和弟弟把济宁城的每一块砖头都讲到了,吃过红烧肉还要对姐弟俩背家谱,一直背到唐朝去。
景家的祖先和大诗人李白是哥们儿,李白你们都知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你们的老祖宗也是大文人,差点考上了进士。东西?进士不是东西,是个文凭,也是级别和职称,反正考上了就是大人物。咱们景家的祖宗虽然不是进士,但在济宁城里照样是大人物,要不怎么会和李白成好朋友呢。李白在济宁住了二十三年,搬了八次家,有六次都是你们祖爷爷给找的房子。李白传世的诗文九百八十余篇,跟咱们山东老家有关的诗文就有一百篇。我听你们爷爷说,多少年前咱们家还有李白的手稿,用毛笔写的,搬家搬丢了。具体是哪首诗我记不得了,长大了你们自己找。
还有戚继光,福小的历史书上学的打倭寇的那个,他就出生在你们老家微山县鲁桥镇西大运河里。不是生在水里,是在运河的船上。他爹是江南运粮的把总戚景通,带个“景”字,可能跟咱们老景家也有关系。明朝嘉靖七年闰十月初一,戚把总携带妻女押运漕粮,天黑了船停在鲁桥镇西,半夜,戚继光他妈肚子疼,就生下了戚继光。戚继光长大后,抗倭,把小鬼子打得嗷嗷直叫。
还有,虎门销烟的林则徐,也在咱们老家当过官,官名叫济宁河道总督。天赐你老是忘,就是管运河的。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济宁的运河比石码头这运河名声大多了。明朝永乐年间,因为漕运搞得好,济宁被称为“运河之都”。咱们老景家祖祖辈辈住在济宁城里,当过官,发过财,写过书,逢年过节都到太白酒楼吃饭。福小你忘了?太白酒楼,爷爷奶奶还带你们去看过。福小说,才三岁我哪记得住?又没让我和弟弟在那里吃一顿。
再次站在太白酒楼前,福小怀疑三岁时根本就没来过济宁,父母只带了弟弟;那种生冷的陌生感让她充满了深刻的自我怀疑和否定,仿佛揭了骗局的谜底。就算在梦里她也没见过这座著名的酒楼,但她还是请人帮忙跟太白酒楼合了个影。太白酒楼显然开了个坏头,接下来的景点和古迹无论多么耳熟,都无法把她从怀疑和防范的情绪中矫正过来,包括大油篓巷和打绳街。
她在两条街上转悠了半天,几乎是数着砖头和石块来回走。街不长,她有足够的时间把每一家都看清楚。爷爷奶奶在大油篓巷,她盯着每一个老头老太太看。白发苍苍的,腰弯成了九十度的,拄拐杖的,坐轮椅的,坐在门口十分钟都不转动一下眼珠子的,背着手若有所思地散步的,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她的爷爷奶奶,每个人也可能都不是。福小一点都不想走过去问:您姓景吗?这有悖于下火车时的想法;那时候她想,她应该代表天赐来看看景家的祖宗。现在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是谁,让他们和昨天、前天、大前天过得一样安宁平静也许更好。她代表不了天赐。天赐说,姐,我把景给你。福小在每一个老人的对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对他们微笑,给我也没用——秦还是景有意义吗?我不知道这些牙齿掉光了的人都姓什么。她对他们再笑一下,站起来,走到下一个老人对面坐下。她看见积攒了多年的微笑从自己的两个嘴角慢慢浮上来。
如果这也算回忆和怀旧,那她对可以追溯到李太白身边的景家列祖列宗的乡愁,到此为止了。福小离开济宁,转车去郑州。
初平阳在这个专栏里写道:当“回忆”变成“怀旧”时,就已经在“审美”了。
福小不知道这样的结论是否科学,她对“审美”的确切含义也不甚了了,但她本能地觉得这句话看上去很美。不过,以她多年来的经验和反省,也许怀旧还有另外一个面向,那就是敢于正视,好的坏的,你都得迎上去。你不可能永远躲避和逃亡。她把初平阳的两篇专栏同时摊在面前,《这么早就开始回忆了》《到世界去》,她的目光从这个标题转到那个标题,再转回来。几经反复,她觉得这其中貌似相反的路径其实是通往同一个方向;起码对她来说如此:心安处是吾乡,心不安处更是吾乡,心安与不安,同系一处。
喇叭在左上方咔嗒响一声,高天在里面清了一下嗓子。
“没人呀,福小,”他说,又清一下嗓子,“我让小关去买王老吉了,替他一会儿。”
福小继续盯着报纸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