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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0日
长安地下的折叠时光
○ 郭依诺
  自从这学期申请了文化导游微专业,带着学生走进长安这片厚重的土地,我的生活里便多了一重奇妙的维度。那些平时在课堂上听着理论容易走神的年轻人,一旦站在了西安的街头,仿佛瞬间被这座城市的某种古老磁场接通了电源。
  看着这些孩子自豪地向游人介绍着西安的名胜古迹,我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那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深信不疑的骄傲。
  作为一名生在大雁塔底下的人,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太久。久到看习惯了雁塔晨钟声中的游客如织,看习惯了曲江池畔的流光溢彩,甚至看习惯了地下的铁轨如何像藤蔓一样穿透十三朝的夯土层。但每当我独自一人,避开喧嚣,重新审视这片土地时,心中依然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几乎要灼伤胸膛的热情。
  这种热情,并非仅仅停留在那些声名显赫的地标上,而是深深扎根于这座城市的肌理与暗脉之中。“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西安的历史变迁,从来不是一本平铺直叙的流水账,而是一部不断被折叠、被掩埋,又在偶然间被惊醒的悬空史。
  人们总爱说盛唐的气象,说汉代的武功,但若真要触摸这座城市的隐秘脉搏,我更偏爱去寻访那些冷门到几乎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比如,隐藏在半截老街深处、鲜有游客问津的唐天坛。比起北京天坛公园里那座明清时期的恢宏建筑,西安的唐天坛显得有些荒凉甚至寒酸。它没有飞檐斗拱,没有琉璃瓦当,它只是荒草间一个巨大的、由黄土夯筑而成的四层圆台,静静地蛰伏在陕师大老校区附近。但正是这堆看似不起眼的黄土,曾是大唐王朝最敬畏的场所——圜丘。一千多年前的长安城,冬至日的那一刻,这片土地之上站立着的是身着冕服的帝王。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当你真正站在这座夯土台之上,闭上眼睛,你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强烈的时空撕裂感。脚下踩着的,是实实在在的黄土,粗糙、干瘪,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但这黄土之下,却层层叠叠地压着大唐二十一位天子对苍生的祈愿与对天道的敬畏。史书里记载,圜丘的方位对着南郊的终南山,那时的祭天大典,香烟袅袅,直入云霄,帝王在此向上天呈报一年的收成,祈求风调雨顺。
  这是一种多么极致的浪漫与苍凉。
  如今,香烟早已散尽,帝王化为尘土。那曾经沟通天人的神圣祭坛,被岁月风化成了一座默默无闻的土丘。周围是现代居民楼的逼仄,是高压电线的切割,是市井生活的鸡零狗碎。没有聚光灯,没有讲解器,它就那样坦然地裸露着风化的肌理,像一位失语的老人,冷眼看着长安城如何一次次在战火中化为灰烬,又一次次在废墟上拔地而起。
  这便是西安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它的历史变迁,不是旧的被彻底摧毁、新的被完全建立,而是一种残酷而包容的“覆盖”。汉长安城的瓦当碎在了唐长安城的基石下,唐长安城的坊墙又塌陷进了明清府城的护城河里。在这座城市,每一次动土都可能翻开一个朝代,每一次下挖都可能惊醒一批亡魂。
  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用清脆的声音向外地人讲述着西安,我突然觉得释然。他们或许还无法完全体会天坛那堆黄土的厚重,还无法理解这座城市在繁华背后曾经历过怎样的撕裂与重组,但没关系,只要他们还在讲述,只要还有人愿意俯下身去倾听这片土地的呼吸,长安的气脉就不会断绝。
  而我,依然会做那个在曲江池畔、在古城街巷中独自游荡的隐秘记录者。我隐藏着满腹心事,行走在折叠的时光之上,用我独有的边界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座古城最隐秘的骄傲,也守着自己那份不与人言的、深沉的热爱。“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在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孤独即是清醒,隐藏方得自持。我愿化作长安城头一缕不羁的风,不问归期,只听凭千年的回声,在心底深处,默默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