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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0日
一对美国科学家夫妇的中国情结
○ 王雨佳 苏蕊


  当寒春与她相伴50余载的丈夫阴阳两隔时,她的反应令中国友人颇为不解。她先是仔细咨询了丈夫不久前植入的那台心脏起搏器的价格,随后坚持要求将其取出,并移植给其他无力负担此费用的患者。当被问及想要将丈夫的骨灰装入哪种样式的骨灰盒时,她直言道:把这样的心思花在逝者身上,毫无意义。
  熟识这对夫妇的人常将性格直率、作风泼辣的寒春,与她那位语气温软、有着一双灰色眼眸的丈夫阳早相比较。事实上,两人秉持着共同的理想信念,都致力于践行中国革命的理想追求。2004年,这位刚痛失丈夫的妻子成为首位获得北京永久居留权的外国公民,但这份殊荣的取得,靠的从来不是在官场里阿谀奉承那一套,而是扎根基层的实干与拼搏。
  中国在阳早与寒春的结缘中扮演了机缘巧合的角色。阳早考入康奈尔大学攻读农学,与寒春的哥哥韩丁同住一室。韩丁一生曾3次来华,1945年结束了他青年时期的第二次在华工作后归国。在他的影响下,阳早潜心研读了《红星照耀中国》和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作品,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仅凭“小米加步枪”便能抵御日军强大武力一事深感震撼。作为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资助的乳制品专家,他先被派遣至上海,随后又分至长沙。当从国外引进的牛群未能如期抵达时,他说服中国解放区救济总会批准他前往延安,加入了实验性质的光华农场。
  与此同时,寒春的求学之路则明显更偏理论研究。她先后在本宁顿学院和威斯康星大学攻读物理学,随后便被招募参与“曼哈顿计划”,成为研制首枚原子弹的极少数女性科研人员之一。1945年7月16日,在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以南的沙漠中,她目睹了“小玩意”的引爆过程。在那诡异色彩交织的超现实瞬间过后,紧跟着的是满目疮痍。这位23岁的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参与了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但其所蕴含的潜在毁灭力量却让她不寒而栗。(寒春仅参与美国“曼哈顿计划”,未参与我国核武器研发。 )
  寒春与阳早依靠书信往来维系着异地恋情。阳早在延安工作数月后,胡宗南率领的国民党军队于1947年3月19日重新攻占了这座城市。此后一年间,阳早带着牧群辗转于山间,一心想要避开国民党军队。在此期间,当地共产党正积极争取民众支持,其兵力以一抵十,最终击败了敌军。
  1948年3月,寒春抵达上海,并通过宋庆龄与中共地下组织取得了联系。在中国福利会的安排下,寒春第一次来到陕北。她的同行者史克,是韩丁的女友,后来成为韩丁的妻子。史克具备专业的护士资质,于是最理想的掩护方案便是让两人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前往河南中牟,协助教友会的医疗工作。然而,此次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寒春在途中感染疟疾,还患有多种其他疾病,险些丧命,不得不返回上海休养。康复后,众人又筹划了另一套方案,沙博理在其自传中记述了这段经历,只是他在书中用“海伦”这一化名指代寒春。寒春与沙博理假扮成一对夫妇,向来对衣着毫不在意的寒春,也身着华服参与此次行程;而沙博理那位素来讲究仪容的中国妻子凤子,却换上朴素土旧的衣服,扮演他们从乡下带来的保姆。寒春与阳早重逢后,二人于次年4月成婚,并在定边县的一处窑洞安家。该县如今隶属榆林市管辖。
  他们自此开始从事畜牧养殖,将自己所学知识运用到这片相对荒凉的地区。这里物资匮乏且属于风沙荒漠草原地貌,一切都需要不断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此前,心存怨恨的国民党军队拆毁了所有木门,烧毁木料,还砸坏了每户人家的炊具,使他们面临的处境极为艰难。当地铁匠不得不重新铸造钉子,还得打造锤子、锉刀和钳子,以供生产使用。寒春时常感慨,那个年代人们的生产热情与精神面貌,与她当年参与“曼哈顿计划”时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晚年时,她这样说道:“美国政府当时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制造毁灭人类的东西上,而在这里,所有人白手起家,倾尽心力去建设、去创造。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道路。 ”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北京出生。当时,寒春为寻求更安全的产后护理专程前往北京。1952年10月,亚太和平会议在北京召开,身怀六甲的她受邀在会上发表讲话。作为曾在美国从事研究的核科学家,她在会场当众谴责军备竞赛,为自己曾间接造成无数平民伤亡而深感愧疚,并反思自己过去那种过于客观中立的科研心态:“ 我对科学钻研得越深,就越是信奉‘为科学而科学’的理念。而这种理念正是现代科学的毒瘤。正是因为将科学与社会割裂、将科学与人类及生命剥离,我才会在战时期间参与到原子弹的研制工作中。 ”
  为了扩大家庭规模,夫妇二人迁居至西安北郊,1955至1966年间在此定居。在早期,条件极为艰苦,加之居住在渭河洪泛区,境况更是雪上加霜。由于未接通市政供电,草滩奶牛场多年来只能依靠汽油发电机维持牛奶冷藏。即便如此,阳早一家仍扎根于此,每晚与村民一同学习毛主席著作。
  他们坚持发展奶牛养殖的决策恰逢其时。1949年,全国牛奶产量仅为21.7万吨,人均年消费量不足一小杯。不可否认,当时牛奶消费主要集中在北京及沿海的富庶地区,本质上属于一种高端消费品。以草滩农场为代表的国营农场走在了饮食多样化运动的前列,致力于推广富含钙质的乳制品。近期有学者指出,在这一时期,有超过5000例印刷广告都在宣传喝牛奶的益处。
  阳早夫妇的亲身经历表明,苏联在奶牛养殖领域的影响可谓利弊并存。苏联提供的技术并非总是可靠,比如当时标配的青贮饲料切碎机常常在运转几分钟后就出现堵塞故障。阳早与寒春在原来切碎机的版本基础上进行改进,该机型后来的销量达近百万台。
  1972年后,在北京郊区的红星国营农场,这对夫妇重新投身于农业工作。凭借着政府更大力度的扶持与资金支持,他们进一步拓展了研究方向,开始探索奶牛养殖过程中技术含量更高的环节。20世纪80年代初,他们着手研究如何维持挤奶管道的无菌状态;80年代末,他们又在胚胎学领域取得创新突破。彼时,一头普通的中国“黄牛”已能够孕育出更高产的奶牛。
  阳早多年来饱受心脏病折磨,长期在院接受治疗,在2003年圣诞节那天离世。他的妻子寒春则继续负责农场的运营工作。当年寒春初到农场时,甚至连电力都没有,而如今,电脑程序已能追踪奶牛的血统,同时还能通过恒温器监控储奶状况。她喜欢为朋友们演奏小提琴。直至2010年去世前,仍言辞犀利地批评美国的外交政策。
  在国内,人们对她的评价则友善得多。在西安北郊,至今仍有老人记得那位面色红润的外国女士。她会为乡邻演奏小提琴,说起方言来,地道得就像本地人。当我们随手拿起一盒知名品牌的牛奶时,便能感受到她当年的工作多么具有前瞻性:包装上那片标示奶牛养殖产地的阴影区域,已不再只是省城边缘的一个孤点,而是如雨后春笋般蔓延开来,覆盖了关中平原的大部分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