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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8日
其风稳健,其格雄丽 ——王江鹏山水画之我见
○ 吴克军
王江鹏 《太白高秋》 纸本设色 68cm×68cm 2014年

王江鹏 《苗寨一角》 纸本设色 50cm×40cm 2025年


  塞尚曾经问过这样的话:“‘谈论’绘画的意义何在?既然绘画已经可见,为何还要谈论它? ”
  路易·马兰在探讨塞尚时解释道:“绘画所拥有的独特地位——缄默与展现自我并存……这缄默如同可见光领域中的暗黑辐射,它在那里进行自我展示,但却反而激发了人们发表言论、保持缄默或深入探讨的冲动。”他进一步表示,注视或沉思作为语言符号填充了眼睛与作品的距离,在这个距离的尽头或通往尽头的过程中,绘画的真理得以显露。塞尚本人也向爱弥儿·贝尔纳承诺:“我欠你的绘画真理,我将在画中告诉你。”但塞尚最终也没有说明所谓的真理到底是什么。雅克·德里达专门从“物—再现—图画性—意义”四个层面阐释绘画中的真理。海德格尔借助对梵高的《农鞋》艺术作品的本源问题的探究,提出“艺术的本质是存在者的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的哲理性断语。
  中国的画家、评论家一般不追问“ 真理”一类的终极问题,概因“天人合一”已经是可以给出的最后的、最玄秘又最令人信服的答案。换言之,循“天人合一”这样一个形而上角度和非客观性标准,是无法对画家进行理解和评述的。
  那么,将王江鹏的绘画作为缄默的存在,安放在怎样的阐释空间进行讨论是合理的呢?抛开真理和“天人合一”这两个太过宏大的概念,只有回归绘画本体才是可行的。
  海德格尔指出,艺术家是作品的本源,作品是艺术家的本源,彼此不可或缺,但这二者无法完全兼容,也无法构成互证的坚固性,它们需要通过一个具有第一性特质的第三方而成立,它就是艺术。关于艺术何以确认,海德格尔没有论证,我以为需要三个基本要素来提供论据,一是作为画家对真理追求的虔诚态度、专业能力和艺术意志,二是绘画可以被视为绘画的绘画性,三是绘画作为真理载体的艺术性。
  这三个指向艺术的充分必要条件并非所有的绘画者都天然具备,它是艺术/非艺术的区隔线。以我的判断,王江鹏在线的左边。在左边,是对他的画作展开评论的前提。
  从源流看,江鹏从其师——陕西山水名家徐义生——处沾润颇多,形成了江鹏绘画的基本理念和范式,这个起点不算太低。
  徐义生师从李可染和石鲁、何海霞,江鹏追随徐氏久之,这也让江鹏与长安画派传统、大风堂法脉以及李家山水都产生了一些不太紧密的内在关联,这不是坏事。石鲁的高远立意、李可染的实景写生、何海霞的青绿着色、徐义生的由真取意都对他有所启发和助益,尤其徐义生强调以形传神、以意度象和以情取物的绘画主张,对江鹏有深刻影响,濯之拭之、锻之炼之,虽不敢说得其骨髓,也颇得其奥妙。但江鹏深知入之过深、从之过密则难脱他人窠臼,应如黄宾虹所说:“事贵善因,亦贵善变。可于善因者深明所守,而善变者会观其通也。”厘清尔疆我界由是变得十分重要。
  北宋画家范宽有言:“前人之法,未尝不近取诸物。吾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物也。吾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所以江鹏更多在师心上下功夫,重要的是,这许多年来,对丝路出土山水图像、唐墓室壁画精研钻探,兼之对中亚艺术多所观照,作用于画上,江鹏在不知不觉间已与业师徐氏渐渐显出微妙的差异,尤在结构与色彩方面。
  就中国山水画创作而言,在意涵指向性趋同的前提下,气韵、笔墨、结构三者向为作者和论者所关注。气韵非师,不可求不可说;笔墨乃毕生事业,随人而老。结构是作画根基,蕴而不显,且概念混淆,少为人所深解。孰轻孰重,孰优孰劣,孰先孰后,各有所执。美术理论家刘骁纯曾说:画重结构,笔墨次之。江鹏显然是着力结构,偏重色彩,兼及笔墨、气韵的画家。
  结构在语义上即绘画的系统性安排,就是将构成画面的块体、点线、色彩等基本元素构建为有意味的形式。
  根本而言,作画本是一种结构过程,或曰创造“第二自然”,这决定着它的属性在于发现与重组,在于所见与可见的选择,乃至不可见的发掘,在于既经验性又陌生性的表现。
  江鹏绘画中的结构法在于以仰山巅、窥山后、望远山之经典三远法为构图根本,又以物象“被结构”又“结构着”的方式进行视觉材料的重组。从画面中,我们可以见到三角形与三角形、长方形、梯形、平行弧形等的暗示性组合,或交叠,或主次,或并列,或远近,或对称,或紧密,或疏离,构成既稳定又不乏生动的几何形块体架构,将客观实在改编为富于形式感的物质化形象,完成从“ 瞬间表象、记忆印象、内心意象”向自然的、持久的、抽象的本质性转化。在此过程中,以对自然造化的理性解析,寻绎符合内心意象与物象的自洽关系,依循心理、情感、意度,将所见、所知与所欲进行逻辑化整合。
  江鹏性格端正内敛,不事张扬,善规划,重内蕴,能耐久。所谓画如其人,所以他的绘画总体上体近北宗,骨体坚凝,谨严典雅,以结构性为主要特征,但其画面结构亦多有逾于规矩者,不乏跃动、跳脱之处,这体现了他作为画家内心中感性的部分,所以既稳且活才是对他画面结构完整的评价。
  江鹏书法底子深厚,注重笔法的内在纪律,偶以干笔简墨求韵,多以湿笔阔墨求势,其中,色彩的运用成为他结构之外另一个重要特色。除传统的随类赋彩观念和惯例性的三矾九染、罩染分染之法,更主要的在于他深入研究中国五色体系和西方色彩理论,借鉴敦煌壁画凹凸法、叠晕法和唐墓室壁画的平涂晕染法,注重色彩的质感表现与情感表达,将色彩与表现主旨及情绪相结合,随情运色,或沉着,或鲜亮,或混沌,或清爽,明晦之间,色不碍墨,墨不碍色,都是境随心转,同时注意色彩与结构、与空间、与空白、与节奏、与时间的关系,既放得开,又收得住,很好地把握了协调性,很好地控制了洇晕度,并力求去流气、去燥气、去浊气、去俗气,整体上达成雄丽的色彩格调和画面效果。

王江鹏 《苗寨春色》 纸本设色 50cm×60cm 2025年

王江鹏 《阳朔小景》 纸本设色 40cm×50cm 2025年

王江鹏 《苍翠终南》 纸本设色 30cm×60cm 2023年

王江鹏 《山林之趣》 纸本设色 30cm×60cm 2023年

王江鹏 《晴暖岚翠》 纸本设色 60cm×65cm 2018年

王江鹏 《贵州苗寨》 纸本设色 50cm×40cm 2025年

王江鹏 《太白高秋》 纸本设色 60cm×60cm 2020年

  另外,江鹏作画虽也以诸如“太白”“秦岭”“终南”等拟题,但主观上并不拘泥于具体的某峰某峡,借题发挥而已,可见江鹏绘画离形得似,从心以合己意为尚,换言之,江鹏的造境亦已有相当能力。但因为工作繁忙和时间紧迫的缘故,小画多些,令人有幅少之憾,好在如同不以颜色分雅俗一样,画亦不应以大小分高下。
  江鹏三十年来爬梳故纸,考镜源流,辨章学术,雕琢文字,著作频出,课题多中,获奖频频,成就突出,而于绘事稍嫌疏略,虽思之者盘桓于脑海,然落于纸上成云烟者几稀,幸而江鹏以理经营,故成功率颇高。从表现的表相上来看,江鹏的创作似乎并没有超卓颖绝的新见,不能令人震惊,然而艺术的创造性并非仅着眼于外在形式上的多变或奇异,赋予既有形式之内涵以更多的学术浓度和诠释深度,自有其堪嚼堪咀的滋味。
  对于现阶段的江鹏,法式前人,转益多师仍需坚持,正如梁启超所谓:“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辅以他擅长的理论素养蕴蓄之,尤其是更多借鉴现当代艺术之开放性、试验性以扩充之,正如我一向建议和预期他的那样,一定会更胜今日。目前来看,江鹏的绘画求深不求博,到徐不到李,这与他的性格、追求有关,不过,倒也并不那么重要,毕竟,源是源,流是流,徐是徐,李是李,王最终要成王才是正途大道。
  江鹏将来的艺术,是一超直入如来地,还是积千万劫而成菩萨;是延续目前的探索继续前行,还是转向富于现代性、更具个人独特性的新路,我无从判断。但绘画是一项聪明人下苦功夫、不断否定自我又重建信心、不断受困于问题又存在突破可能性,最终建立在从量变到质变之上的创造性工作。江鹏对绘画念兹在兹,通过结构与色彩的打造,已实现了绘画性与艺术性的双重进阶。但既有创作的现时意义在产生的同时已成经验,更需着眼于未来基于此而成就的更大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