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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1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3日
在我文学的凤栖地寻找时间
○ 吴克敬
  远古时期浇铸青铜器时的熔浆,依然葆有着烫人的热度。
  我就这么不知饥饱地关注着我能看到的青铜器,我太贪婪了,关注着时,不只要用我的手来触摸,而更多时候,还要用我热辣辣的眼光观照。青铜器上那一字千金的铭文,以及想象力夸张别致的纹饰,就都通过我的手指,还有我的眼睛,深入进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我文学创作的源泉与基石。
  我相信生活对于文学创作是必然的,生活能够使自己的创作有血有肉,而累积起来的民族文化之于文学创作更是必需的,文化能够给自己的创作以精神和灵魂……从历史深处走来的青铜文化,有着强烈的时间意识,这是我一定要认真对待的。我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机会,我埋头在青铜文化的浩瀚疆域里,几乎不能自拔。我不仅注目我们古周原上出土的青铜器物,还放眼神州各地,发现和感受不同区域的青铜器物。因此,我也认识到了河南、湖南、湖北等地青铜器的神韵。
  青铜器上的铭文,是要称为“金文”的。那是最为古老的一种书写,而且是最为坚实的一种书法实体,熔铸在青铜器上,沧古得叫人着迷,但又现代得使人心伤。但凡有志于书法的朋友,谁能绕开金石之文而壮硕自己的书法神经、丰沛自己的书法情怀、纵深自己的书法视线,让自己有所营养……我想说,历史上凡有成就的书法家,莫不深情地、反复地触摸金文,夯筑着他的书法根基,而后才有他们的挺立。
  然而书法之于“金文”,可不只是中国书法艺术一道脉线,文学的诗歌、散文、小说等等,还有艺术的绘画、雕塑……青铜器上都有最为独到的体现,可以说,随便一件青铜器,就是中华文明、中华文化集大成的文学艺术图书。
  法门寺庄白村二号窖藏出土青铜器里的一件小小的匜器,长不足二十厘米,高不足十厘米,器所蕴含的文学艺术形态,让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先读匜器腹腔里的铭文吧,我以为就是一篇绝美的小说。百余字的刻画,所描写的是一位凭借自己的劳动而致富的奴隶,有了自己的财产,这便引起奴隶主的不满,怒而把他告到周家王室。负责司法的官吏受理了案件,审判是按照当时的法律来进行的,自然是奴隶主胜诉。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奴隶主为了胜诉,是向审判者行了贿的,就像今天的个别执法人员一样,审判者不仅吃了原告,还吃了被告。然而无论如何,奴隶主贵族还是占了司法的便宜,而奴隶自己也没有输得太惨,额头上墨了字,罚了些金(即现在的铜),奴隶主就用罚奴隶的铜,熔铸了这件匜器。
  这样的故事很小说吧。便是现在的小说家,恐怕都编不出来。
  这样的故事很写实吧。便是现在的非虚构文学,又能如何。
  而这只是这件匜器的文学的那一个方面,而艺术的一个方面,似乎更为丰富。与其一脉相承的,还有同一个窖藏里出土的青铜器折觥,比那件匜器大了些,但也不是特别大,腹内的铭文,像我阅读过的许多青铜器铭文一样,用词之简练、遣句之精到,不是今天的灌水式写作可以比拟的,篇篇皆为美文,而思想高度、文化内涵,又特别深邃,如不然,哪里能“一字千金”。匜器的纹饰,相对简单一些,但也不是今天的艺术家可以望其项背的。到了这件折觥的青铜器,其铭文所彰显的金文范式,是书法史家们集体确认的最高书法境界。我像观摩欣赏那件匜器一样,在扶风县文化馆时,有机会了,就站在折觥的面前,仿佛达摩面壁似的,要不眨眼地看,一直看,仅凭我的一双俗眼,就在折觥的器身之上,从那相互交织、相互缠绕的纹饰上,看出了近百种飞禽走兽。后来再经专家学者的观察探究,又发现了数十种走兽飞禽……现代艺术的书法、绘画、雕塑等类别,无所不包地都有了。
  与时间说,我在我文学的凤栖地努力地寻找时间,想要说出我心里的块垒。
  我自觉说得不少了,但时间的表现让我心虚心慌……时间太神秘了,她有时候沉默得无声无息,让我左顾右盼,怎么也找不着她,好像她就是我触摸着的青铜器物上的一团绿锈,或是别的什么物件上的一层包浆,即便我用手触摸着、用眼注目着,也不能与之对话。我因此在风里寻找时间,隐隐约约知觉时间或许就是一缕轻风;我因此还在夜里寻找时间,隐隐约约知觉时间或许就是一点星光……时间是不可捉摸的,太不可捉摸了。我痛苦着时间的不可捉摸,却又突然发现,时间从沉默状态醒了过来,醒过来的时间突然变得那么蛮横,他甩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走在人丛里……人丛里有个锦衣穿戴的人,一脸的富足豪奢,时间向他走去了。时间走近了他,抬起手在那人的肩膀上很不耐烦地拍了一巴掌,在那人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给那人说了,说你时间到了,你走吧。那人被时间这一说,一下子急了起来,死乞白赖地求上了时间。他说我的时间先人呀,你咋能忍心让我走哩?我这人你知道,是太会弄钱了,我弄到手的钱车载马驮,数都数不清……你听我说,你要手里紧,你给我说,我给你钱,人有钱了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好事能办,坏事也能办……那个有钱的人说着话,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去往时间的手里塞,可是还没塞进时间的手里,他便在时间面前蓦然灰飞烟灭,了无踪影。
  时间继续在人丛里走着,走得依然蛮横。人丛里有个衣锦穿戴的人,一脸的傲慢得意,时间向他走去了。时间走近了他,抬起手在那人的肩膀上很不耐烦地拍了一巴掌,在那人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给那人说了,说你时间到了,你走吧。那人被时间这一说,一下子急了起来,面红耳赤地求上时间了。他说我的时间大人呀,你咋能忍心让我走哩?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弄权吗?我把权弄大了,你是不知人有权了有多好,好事办得了,坏事也办得了。这位会弄权、把权弄得很大的人,求告着时间,顺手从他的裤袋里摸出一枚公章,就往时间的手里送,可还没送到时间的手里,他即在时间面前不见了踪影,消失得像是一抹尘灰。
  经验和教训,就这么不讲情面地摆在时间的面前,我该怎么对待时间呢?
  “拉住时间的手,做时间的朋友。”我为《凤栖地》题记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是我在2007年从相对热闹的媒体离开,“背对繁华,面对寂寞”,决意文学创作的时候,翻开一本硬抄笔记本,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来的。后来,我还在我书写的硬抄笔记本扉页上,写下了“爱恨情仇终有时,时间不饶人”“过去了的时间,都刻印在了路途上”。
  这三句关于时间的感受,我一句一句分别做了我《凤栖地》三卷本的题记。
  写完题记后的我,依然糊涂我是否真的认识时间、理解时间。特别是很想拉住时间的手,但我拉得住时间的手吗?因为我深刻地认识到,时间的手不是我想拉就能拉得住的。时间是挑剔的,不为金钱而动心,不为权力而动心,大公无私、正气凛然,我怎么来拉她的手呢?投机取巧不能够,奸猾敷衍更不能够……唯有踏踏实实、老老实实地做了。深入生活、感受生活是基础的基础,与此同时,我深知还要补上传统文化这一课。不能否认,我们的文学创作存在着一个普遍的问题,那就是贫血。我认真地考据与探索,发现就贫血在中国传统文化这一根本性的问题上。自信我们的中华文化有五千多年的历史,而且阅读从历史中传承下来的文化典籍,还有文学作品,所以能被传承,所以能成为经典,传统文化在其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最先题名《青铜散》,再版题名《青铜器的故事》的书作,交由故宫出版社出版了。与之一起出版的,还有一部《碑刻的故事》。这两本书在故宫出版社出版前,都曾在广州的《随笔》杂志上专栏刊发过。我希望写作“青铜器”与“碑刻”,能给我以帮助与滋养,我要说,我是得到了,并因此坚持下来,还一头钻进“书法”和“国画”的世界里去,认识到了“书法”和“国画”的美,感受到了“书法”和“国画”的暖,还有“书法”和“国画”的正。我对装帧设计大气美观的《书法的故事》《国画的故事》很满意,其相继又由故宫出版社出版,让我在“金、石、书、画”四种文化梦想圆满的时候,一点一滴地被滋润、被营养、被丰富,使我无所顾忌地创作了《凤栖地》。
  我在《凤栖地》里与时间说,是想要时间检验我,我能做她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