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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7日
程式与自由:中国画笔墨语言的哲学根基与当代阐释
○ 左洋
左洋 《天地雄心》 纸本设色240cm×200cm 2023年


  与西方古典绘画以再现视觉真实为追求不同,中国画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精神结晶。南朝谢赫提出的“ 六法”以“气韵生动”为首要准则,奠定了中国画重神韵、尚意境的审美基调。
  20世纪以来,中国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1985年“中国画穷途末路”的论断引发了持续讨论,从“中国画”到“水墨画”再到“水墨艺术”的名称更迭,折射出艺术家在传统与当代之间的艰难探索。本文认为,笔墨语言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法问题,而是中国哲学精神的感性显现。唯有回到“技进乎道”这一根基,才能真正把握中国画的精髓。
  一、技进乎道:笔墨作为“道”的显现
  “ 技进乎道”是中国画论的核心命题。《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寓言揭示:当技艺臻于化境,便成为对“道”的体认。真正的中国画家,不止于掌握各类皴法描法,还要通过对笔墨的长期锤炼,达到与道冥合的精神境界。
  中国画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要求画家不仅要有笔墨功夫,而且要有道德涵养与人生境界。中国画首先是“心画”,然后才是“手画”。“气韵生动”最集中地体现了这一取向:“气”是生命本身,“韵”是生命运动的内在规律,作品必须呈现出生气蓬勃的精神面貌。正因如此,画论历来强调人品与画品的统一——郭若虚曾言“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画竹不仅是描绘植物,更是以竹的高洁品格自勉,这正是“技进乎道”的深层意涵:笔墨技巧最终通向人生的修养与境界。
  二、形神之辨与意法相成
  (一)形神兼备
  东晋顾恺之明确提出“传神写照”。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论断是文人画的宣言,但强调神似并非放弃形似,中国画的真正传统是形神兼备。荆浩曾辨析道:“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齐白石提出“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 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唯有在似与不似之间找到平衡,才能既传达物象之神,又体现画家之意。
  (二)法意相成
  中国画有一套成熟的程式体系,皴法、树法等都是历代画家提炼概括的成果。初学者须从程式入手,这是“ 有法”的阶段。然而,优秀艺术家从不囿于成法,始终强调“意在笔先”,突出意对法的统摄作用,法意相成,二者不可偏废。
  文人画兴起后,对意的强调更为突出。倪瓒自言“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但抒胸中逸气耳”。但即使在高度写意的作品中,依然可见传统法度——那不是对程式的抛弃,而是对程式的超越,是在深谙法度之后达到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境界。
  三、心物统一:程式作为“有意味的形式”
  克莱夫·贝尔提出“有意味的形式”,认为线条与色彩的特定组合能够激起审美情感。这一命题与中国画的笔墨程式深度契合:当倪瓒用折带皴表现太湖坡石,那疏朗萧散的笔意既传达了物象之形,又呈现了画家清逸绝尘的胸次。
  中国画的程式何以成为“有意味的形式”?关键在于它实现了心与物的统一。一方面,程式源于对自然的长期观察,郭熙要求画家“身即山川而取之”;另一方面,程式又是画家心灵的投射——披麻皴温和蕴藉,斧劈皴刚劲有力,既是对自然物象的提炼,又是画家心灵的迹化。
  更深层来看,这植根于“天人合一”的哲学精神。古人认为人与天地万物一气相通,画家以心灵“应目会心”,在物我交融中捕捉生机。曾云巢自述“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虫之为我耶”,正是物我两忘的境界,也是程式能够成为“有意味的形式”的深层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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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从“有法”到“无法”:文人画的精神超越
  文人画传统将追求精神自由的内核推向了极致。从苏轼、倪瓒到徐渭、八大山人、石涛,文人们把中国画从再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抒写性灵的载体。
  文人画的核心在于“写意”而非“写形”。苏轼“取其意气所到”,倪瓒“聊以自娱”,都将自我表达放在首位。然而,“不求形似”并非对程式的简单舍弃。历代名家的作品,无不深藏着对传统的深厚理解——真正的创造不是否定传统,而是超越传统,是在深谙法度之后达到的“无法之法”。
  石涛的论述最为精辟,他提出“ 一画”之说,既反对“泥古不化”,也反对“妄生枝节”,主张“借古以开今”“我之为我,自有我在”。文人画的最高境界不是技法的完美,而是通过笔墨实现精神自由,也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五、传统与当代:笔墨语言的现代转型
  进入20世纪,中国画经历了深刻震荡。从康有为、陈独秀的批判,到徐悲鸿引入西方写实主义,再到林风眠“调和中西”的探索,中国画始终面临着巨大的转型压力。 1985年“中国画穷途末路”的论断,更是将这种危机感推向了极致。
  当代水墨探索呈现出多元化格局,艺术家们不断拓展着水墨的表现边界。然而热闹背后,深层问题逐渐浮现:当水墨成为与装置、行为艺术并列的“媒介”,其背后承载的文化积淀是否被忽略?从“中国画”到“水墨画”再到“水墨艺术”的名称更迭,恰恰折射出文化身份的焦虑。
  中国画的当代转化,不是放弃笔墨精神,而是激活它;不是背离传统,而是汲取传统的精神活水。中国画依然拥有回应时代的艺术活力,关键在于实现从“有法”到“无法”的超越,完成笔墨语言的创造性转化。
  结语:自由的境界
  中国画的笔墨语言,植根于“技进乎道”的文化传统,以“气韵生动”为最高追求,在“形神兼备”与“意法相成”的辩证关系中实现心物和谐。这套语言既有严格的程式规范,又留有无限的自由空间。
  石涛所言“无法之法,乃为至法”,揭示了艺术创造的最高境界——它不是否定法度,而是在深知法度之后达到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这种自由,既离不开扎实的技法训练,又需要生命境界的提升。
  今天,当中国画面临多重挑战时,我们更需要回到这一精神源头。未来的中国画,既不能固守传统,也不能舍弃根本。它需要在回望传统的同时,以开放心态回应时代命题,在“法”与“意”、“古”与“今”的辩证中,开创既有传统厚度又有时代气息的新境界。中国画不会终结,它的精神源头永不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