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闽西未通公路的20世纪五六十年代,山里的木头要运出去,就得靠水路运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公路渐渐通达,但尚未全面通达,就得短途放筏运木。需借水放木的地方都是交通落后的山区,除了肩抬背扛搬到山口外,就得借助汛期洪水上涨时放木下水。借水放木有两种:一是漂放散木,二是扎成木筏,由人撑篙运送。木料必须是晾晒干了的杉木,体积小,材质松,浮力大。人们把砍倒的杉木,剥去树皮,待晾晒时再劈去枝柯,锯掉树梢,然后由人工扛到山口,在溪边平地,先用两根粗壮的杉木当枕木直放于地,然后把齐长的杉木排放在枕木之上,再叠放两根枕木,接着往上码成堆,使其通风透气,继续晾晒,待夏秋汛期。
汛期一到,农家青壮男子就要下水干活。他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后来有了塑料雨衣。他们把一根根木头推入水中,任其漂流。沿溪两岸水边,间隔站着撑筏人,他们都把裤腿挽到大腿根,避免湿了衣裤。每人持一篙,篙头安有鹰嘴一般的铁钩。木头一旦被洪水冲歪打横,撑筏人就用竹篙一啄,篙头铁钩只叮住木头表皮,可拉可推,把歪斜挡路的木头拉开,确保水路畅通。若遇到拐弯浪急的河段,木头瞬间被洪水拱得横七竖八乱成一堆,就得靠大家,你一篙他一钩共同解围,疏通河道。把一批散木漂流到下游临近公路的河湾,放筏人就有意识地把几根木头打横放歪,用来拦住其他木头的去路,然后把一根根木料,拉到河湾的浅滩处,起木上岸。原本一人可以扛动的木头,一经泡湿,重得需要两人抬,再扛到公路旁的坝子上,仍然横枕竖排堆放,待干后由卡车拉走。
若长途运载木料,就得把木头并拢成筏。把齐长晒干的木头,五六根并成一排,筏面筏底都横一根粗壮木棍,用竹钉和竹篾固定,等于上下相夹,一筏前后各夹一道横杠,再在横杠的两端各竖放一根木头,固定木筏两旁作为船帮。一个木筏做成,便推下水去,以竹缆暂且拢住。木筏依次编好,都放入水中,以粗竹缆把各木筏连接成长龙似的队列,当头的为掌舵筏。掌舵人必须是个精壮汉子,力气大,脑子活,眼睛亮,胆大又心细,并且是在风浪里闯荡过的筏工,才能驾驭长风破浪之筏。出行前,他会将一根翘头杉木,劈平两边,做成一块扁形桨板,再以一根小碗粗的杉木拴接桨板,续成足够的长度,因为桨板要伸出筏首之外,用以摇波拨浪。筏头用两个木墩夹住桨板,掌舵人只管叉开双腿,站稳筏中,双手把握舵把,犹如把住方向盘,左一摆右一拨,确定筏头航向。后面每筏留人撑篙,与舵手配合,众人一齐发力,顺长流,过险滩,劈大浪,拐弯抹角,木筏如一乘听话的龙舟,顺顺溜溜逐浪飞波。筏工只见两岸青山往后退去,迎来村寨人家,但还没看清眉目,又已远去。河风拂拂,浪里飞舟,鱼腥味扑鼻,撑筏人如虎添翼,无不意气风发、豪情满怀,扯开嗓门吼起了歌谣。
先前的放筏人,在风里浪里讨生活,而今在风景区放筏,却是开心的营生。一路说笑,一路唱山歌,与游客同愉悦。每一只翘翘的排头,人们以为生来就是这般模样,实际上每根毛竹是经过烘烤加工成弯头的。匠人将匀溜儿的毛竹砍下来,齐头锯尾,近竹梢部分挨着半圆石头,边烘烤边压弯,然后固定在模具上。过些时日,毛竹就变成了弯头的,依毛竹前中后两侧,分别钻开小孔,然后打进木栓,将五六根毛竹连成一体,就构成完整的竹排,又叫竹筏,弯翘的筏头有利于破浪前行。这种以火烘烤毛竹之法,与南方各地用竹子弯成竹椅、竹床、竹耙的道理一样,都是把刚砍下的竹子,用火烘烤,使其弯曲,做成许多竹具,供人使用。
如今,每当我看到溪流和竹排,就生出一种亲切感,如见老朋友,因为在少小时,常在溪边和竹排打交道。我曾旅游武夷山九曲溪,众人稳坐竹筏漂流,至今难忘。这富有诗意的漂流,常常入梦。那竹筏上安有三五排座位,一筏一个撑篙人,只见他把竹篙轻轻一点一撑一放,就把我们送到溪流中的云里雾里。他不时地与我们说笑话,哼山歌,逗大家乐。途经急流险滩处,眼看翘翘的排头,要朝陡壁冲去,我们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见他一篙轻轻点击壁脚石窝,排头便掉头而下,撑筏人一脸从容,看不出半点紧张的样子。他也算是风浪中的弄潮儿,对于溪流上的颠簸起落、转山过滩,早已驾轻就熟。无怪乎险滩巨壁崖脚,有许多酒盅大小的石窝儿,原来这些石窝儿是年长日久被撑筏人千篙万点点出来的。这明山秀水间的石窝儿,就像光鲜靓丽少女腮边的小酒窝儿,满溪笑语盈盈,犁波戏浪,全部进入画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