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嫁得远,每年“五一”和国庆假期,我都会带着孩子回娘家。巧的是,今年回家赶巧撞上阴历三月十七——正是蕴空山庙会的日子,我当即就约了儿时的同伴,一块儿去爬山。
这座山第一次刻进我的生命里时,我只记得父亲的肩膀安稳厚实,山顶的风清冽冰凉。
这一次,我和两个同学都带着孩子,三家人热热闹闹浩浩荡荡往山里走。大孩子一路稳步朝前,我家老二一开始像撒了缰的小马,撒着欢跑在最前头,可没走多久就没了力气,走几步就要人抱。我弯腰哄她:“再走一段儿,马上就到了。”
这话刚说出口,我忽然愣了神。小时候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就在这座山上,当年母亲也是这么哄我的。如今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原来父母说过的话,从来不会消失,它们只是静静等在那里,等你成为父母的那一天,再从你唇齿间重新活过来。
孩子爸爸走了不到三分之一路程就打了退堂鼓,只剩我牵着孩子继续往上爬。可老二毕竟年纪太小,没一会儿就抱着我的腿耍赖,说什么也不肯动了。我正犯愁,同行的同学从旁走过来,一把架起了孩子,就像当年父亲架起我那样,两手稳稳攥住孩子的小腿,脚步不停地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路越陡,离山顶还有不到四分之一路程时,我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要他把孩子放下来歇一歇。大孩子早跑得没了影,孩子爸爸还在山下等着,我站在泥泞的山路上,忽然觉得这三十年的光阴沉甸甸压在身上,连脚步都迈不开了。怕麻烦同学,怕孩子受凉,怕下山太晚——所有的担忧攒在一起,我终于开口:“算了,我们不上了。”
我和孩子在山腰找到了一处小溪,两个孩子蹲在溪边捡石头,拿树枝拨水玩。老二仰起脸问我:“妈妈,山顶上有神仙吗?”
我想了想,告诉她:“山顶上有一座禅院,院里放着一位皇子的悬棺。当年他不肯投降清朝,死后也要悬在空中,不沾清土。”
孩子听不懂这些历史,但听见“悬棺”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可以许愿吗?”
“当然可以。”孩子朝着山顶的方向双手合十,认认真真闭上了眼睛。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像是替她拂走了所有烦恼,她睁开眼,笑着喊:“我许好啦!”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下山的路上,也是在这条小溪边,母亲抱着我,用溪水冲掉我鞋底沾的泥。父亲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问我:“还想不想再来?”“想!”我当时扯着嗓子脆生生地答。
后来一晃这么多年,终究是没能再来。
直到今天,终于来了,却还是没能登顶。
下山的时候,大孩子走在最前面,我牵着老二的手跟在后面,时不时喊一句“慢点”“靠里边走”。那一刻我忽然怔住——这不就是当年的母亲吗?她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说着一模一样的话。我终于活成了她当年的模样。
人生最奇妙的重逢,从来不是再见到某个人,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突然活成了对方当年的样子。
原来这一趟上山,我要重逢的从来不是蕴空山,我重逢的是三十年前的父母,也是三十年前的自己。父母老了,但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份小心翼翼的爱,从来没有老。它们从父母的手里,交到我的手里,再从我的手里,传到孩子身上。这座山替我见证了这场爱的轮回。
回到车上,我翻出手机里拍的照片,最后一张是雨后的蕴空山,云雾绕着山腰,遮住了山顶,也遮住了那座藏着悬棺的禅院。
山路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我没能登上山顶,可站在这半山腰,我已经完成了一场比登顶更重要的重逢。
我重逢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被父亲架在脖子上、兴奋得不停拍手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消失。此刻她正蹲在小溪边,替我的老二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头,她说着我当年听过的话,声音变了,语气却分毫不差。
我还重逢了父母当年的模样。原来“慢点”“靠里边走”“马上就到了”这些话,从来不只是一句叮嘱,它们是爱在时间里留下的回声。当我亲耳听见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就像父母就站在我身后。
蕴空山还是那座蕴空山。
只是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想登上山顶。不是为我自己,是为那个三十年前坐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女孩——她还欠山顶一个回望,也欠那座悬棺一个长大的答案。不过没关系,其实那个答案,她早已经在山腰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