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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5日
《我,许可》:从身体启蒙到代际和解的轻盈突围
○ 张昕一


  作为杨荔钠导演“女性三部曲”之后的又一次深情回望,《我,许可》在华语女性题材电影的版图中,完成了一次从“外部对抗”向“内部觉醒”的华丽转型。影片不再执着于《春潮》式母女间那种近乎窒息的、带有宿命感的撕裂,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当代女性生命史中最为隐秘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即身体主权。从中既可见导演对女性生理叙事的拓荒式表达,也能窥见一种在全球女性主义浪潮下,本土化叙事如何通过“身体启蒙”实现代际和解的深刻尝试。
  “消失”的签字权:从手术台开始的身体夺回战
  在叙事策略上,影片精妙地选取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切口:一场关于“子宫息肉”的微创手术。在以往的宏大叙事或类型片逻辑中,这种细微的生理病变往往被视为边缘化的背景,但在本片中,它却成了故事开展的导火索。许可作为一名25岁的现代职业女性,其面临的阻碍并非医学技术,而是深植于社会伦理中的“家属签字”逻辑。冰冷的鸭嘴钳、孙主任温和却带有职业审视的目光,以及因无法独立签字而被迫中止的手术,共同折射出女性在医疗场域中面临的多重结构性困境。许可的“哭笑交织”不仅是对病理痛感的反应,还是对这种“身体处分权”旁落他人的无声抗议。影片将“手术许可”转化为“生命许可”,揭示了女性的身体不再是需要被保护、被隐喻或被他者裁决的禁区,而是亟待回归的、属于自我的领土。
  蕾丝下的觉醒:当“母亲”重新变回“女人”
  影片对母女关系的重构,则在社会学意义上提供了“解毒剂”。秦海璐饰演的胡春蓉,是一个典型的被传统伦理压抑而丧失了主体性的母亲样本。她的“扫兴”、囤积癖以及对女儿边界的粗暴侵入,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一个被传统伦理长期压抑的女性,其匮乏的自我价值感在私域空间内寻求代偿的复杂心理。然而,故事并没有安排一场戏剧性的“母女大和解”,而是引入了“反向教育”这一极具现代性的叙事逻辑。这种教育并非居高临下的知识灌输,而是一种生命感知力的代际传递。
  伴随着胡春蓉在镜前试穿那件粉色蕾丝内衣时的哭笑,故事达到了情感的沸点。在这一刻,她看到的不再是作为“牺牲者”或“母亲”的符号,而是一个拥有形状、拥有欲望、拥有具体生命感的“女人”。这种从“身份叙事”向“身体叙事”的回归,为代际间的张力从冲突转向理解提供了重要的情感通道。当母女二人终于在身体感受的层面达成某种共振,她们的困境不再是彼此的对峙,而汇合为“我如何与自己的身体共处”这一共同命题。
  不再等待谁的“准许”:关于自我的轻盈突围
  在电影美学上,《我,许可》展现了一种罕见的“轻盈感”。导演摒弃了以往作品中沉重、潮湿且带有宿命色彩的影调,采用了一种明亮、快节奏且极具生活质感的语言,表达出一种理念:女性主义叙事不必总是伴随着苦大仇深和决绝出走,可以是生活流的,可以是充满烟火气的,甚至可以是带着笑声的温柔突围。影片结尾,许可在六年级课堂上讲授“身体第一课”,这一场景完成了从私人经验向公共启蒙的飞跃。它揭示了一个朴素却重要的道理:身体启蒙并不依附于性启蒙而存在,它关乎一个人如何认识自己的身体、确立自己的边界——而这种认知与边界的建立,正是人格独立的重要基石。当“我,许可”这一双关语被大声说出时,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还是一场关于生命主权的宣言。
  在快速迭代的时代镜像中,《我,许可》像是一面温柔的镜子,照见了在代际枷锁与身体羞耻中徘徊的灵魂。它让“爱自己”的口号,从夺回“ 签字笔”开始,从坦然面对自己的疼痛与渴望开始。这部影片为当代华语女性电影提供了一个新的范本:如何在不撕裂社会肌理的前提下,通过对身体主权的温和确权,开启一场属于女性自己的叙事诗,照见每一个生命在寻求“自我许可”道路上的微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