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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5日
《给阿嬷的情书》:日常叙事中的中式美学与民族性建构
○ 徐爽 张思琪


  2026年4月30日,蓝鸿春执导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全国公映。该片以“侨批”为叙事线索,将下南洋的历史聚焦到谢南枝、叶淑柔、郑木生三人的命运牵绊上,讲述了一个跨越山海的情义故事。影片上映后口碑持续发酵,豆瓣开分9.0,成为2026年迄今内地院线最高分影片。
  《给阿嬷的情书》的卓越之处,不仅在于讲述了一个动人而脱俗的故事,还在于以一种深植于中华文化根脉的表达方式,将“下南洋”这一沉重的家国历史化入日常生存的细水长流之中,通过“温良”与“蕴藉”的美学风格,完成了一种静默而深沉的民族性建构。
  气韵生动:温良是一种力量
  “ 气韵生动”是中国美学的核心范畴之一,指艺术作品中生命力的流动与精神气质的呈现。影片人物塑造的气韵生动,体现在他们的“温良”特性上。
  “ 温良”一词,一个著名的阐释来自辜鸿铭1915年的《中国人的精神》。他将中国人的某种精神气质概括为“gentle”,中译“温良”,指出“温良不是温顺,更不是懦弱,温良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同情和人类智慧的力量”。这一阐释为理解影片的美学风格提供了颇有启发的参照。影片所呈现的,正是这种不事张扬、以内敛之姿承载巨大情感与生命重量的“温良”品格。
  片中每一个人物都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郑木生初到暹罗,以蹬三轮车为生,却不甘任人欺凌;谢南枝作为华侨二代,独自撑起整间旅馆,面对“厝主走仔”的封建规束,以一句“靠自己踏实”举重若轻地反抗传统规训;叶淑柔在老家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半夜敢于出门通知全村贼人来袭。从群体互助来看,一众华人侨胞在动荡不安、备受排斥的环境下求得生存,却依然坚持开设中文学堂;同乡之间、南枝与淑柔之间守望相助、灵魂碰撞。这类坚韧而不尖锐的“温良”精神气质,恰是“气韵生动”在人物塑造上的体现——他们不仅是被动承受命运的主体,还是主动创造意义的行动者。
  影片在展现女性形象时,呈现出超越二元对立的美学境界。影片并未将女性光芒的建立置于对他者的贬抑之上,也未落入对抗性叙事与刻板形象的窠臼,而是给予了和谐平等的社会性答案。郑木生同样是有情有义之人——仗义救人、组办学堂、救扶同乡,他的死亡亦是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悲剧。淑柔敢于对抗入室盗贼,拒绝沦为“望夫石”。南枝与木生,是战友,是知己,更是异乡中相互扶持的同胞;淑柔与南枝,则是跨越山海的灵魂伴侣。南枝通过木生和淑柔找到了人生方向:木生带她识字,淑柔教她做母亲,两人向她展现了情义的典范,教她什么是责任与坚守。这种情感关系的复杂性,展现出更为成熟的美学观照,也让观众看到该作品在社会与人生议题上“温良”的民族特性。
  意境与留白:情感蕴藉的抒情范式
  “蕴藉”是中国古代文论中描述情感含蓄深厚、不直接外露的美学范畴。影片在情感表达上极度克制,善于用具象行为与意象物件承载难以言表的悲痛,形成“以实写虚”的留白效果。
  当叶淑柔收到那张表明“丈夫另有家室”的照片,影片没有呈现她撕心裂肺的情景,而是展现她片刻沉默后将照片轻轻放入针线筐,继续低头绣花的场景。绣花这一日常劳作成为情感克制的载体,以动作的延续性对抗内心的断裂感。淑柔晚年得知多年误会真相,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去照看厨房中熬制的橄榄菜,情感不直接倾泻,而是通过对具体物象的操持迂回表达。老年南枝与淑柔的最终相见,更是将留白与“蕴藉”推向极致:南枝已患阿尔茨海默病,不记得往事,两人波澜壮阔的遗憾最终化为一朵木棉花与一颗橄榄的无声传递,用潮汕地区常见的意象物件为情义留下余韵。木生的人生也终归于水,他从海上浮舟中获得生机,亦为波涛所吞没,人生的浮沉皆在这一片汪洋中无声流转,水作为贯穿性意象,容纳了其命运的关键转折。影片抹去外化渲染,呈现物象的静默流转。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处理,恰如中国画的“计白当黑”,在空白处给予观众巨大的情感想象空间。
  侨批文字亦体现了“蕴藉”的美学特质。“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种洗练的尺牍用语,以最经济的文字承载最厚重的情感,形成“纸短情长”的独特张力。侨批作为一种“银信合一”的文化载体,本身就是情感蕴藉的物质化呈现。该片以“蕴藉”为情感范式,于不言之处见深情,令观众的共鸣愈发沉厚绵长,呼应着含蓄克制的民族特性。
  天人合一:空间叙事中的民族性建构
  “ 天人合一”是中国美学中关于人与自然、人与环境和谐统一的核心命题。在电影中,这一理念体现为人物与生存空间的紧密相连——空间不仅是故事的背景,还是叙事的主体、人物命运的写照,承载着民族性的深层建构。
  郑木生初到暹罗时的生存空间是三轮车——这个简陋的交通工具,构成了他在异国的第一个“移动家园”,象征无法停下的漂泊。从三轮车到小船,影片中说:“今把三轮换货轮,终得扬帆起航”,空间的转换意味着风险等级的跃升——前者是陆地上尚可掌控的卑微生存,后者是海上搏击的高风险赌注。郑木生最终在小船上遭遇贼人、意外丧命,正是以这一最具生死张力的空间为舞台。谢南枝经营的旅店则构成了一种“守护的空间”,于南枝、木生等一众海外华人而言,这家旅店是他们在异国的“临时家园”。当旅馆被蓄意焚烧殆尽,人物命运的根基随之崩塌:木生入狱,南枝家道中落,华侨华人再次沦为异乡浮萍。旅店因此超越了商业空间,成为承载民族伤痛与情义伦理的精神场域。
  两位女性亦拥有各自的心灵空间:叶淑柔刺绣的老厝门口、浣洗衣物的河边、熬制橄榄菜的厨房;谢南枝书写信件的窗台、传道授业的讲台。她们在这些独属自我的空间中书写人生、寄望未来,又在侨批往来中互通有无,以温柔坚韧的特质,映照着故土与离散者之间跨越山海的心心相印。
  侨批信纸则构成了一个不可见却更为重要的“流动空间”。它从泰国的小屋出发,穿越山海,抵达潮汕老厝——思念的话语是代写的,牵挂的心情是真的。这种真与假的交织,让侨批超越了通信工具,成为一种“流动的家园”,在纸面上重建跨山海的“家”,让离散的家庭在文字中团圆。
  至此,人物与空间早已不是简单的“人在景中”,而是彼此嵌入、互为因果的深层耦合。人物的每一次迁徙、失去与守望,都在空间中被标记、被铭刻;空间也因人的情义与创伤,获得了超越物理属性的文化重量。这种以漂泊为底色、以情义为归依的空间命运,恰是中国离散叙事中最深沉的“天人合一”。
  结语
  影片以光影回应了一个宏大的主题——何为中国人的精神?答案或许就在于:做人有情有义,在漂泊中守护家园,在沉默中传递温暖。《给阿嬷的情书》最终指向的是一种静谧而伟大的民族性。它不依赖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通过三轮车、旅店与侨批信纸这些具体而微的空间,通过留白与蕴藉的情感表达,通过人物昂扬的生命力与精神气质,让民族性的宏大命题降落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以举重若轻的方式,将民族记忆与情义书写进给当代与后世的情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