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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3日
刘文龙:“做一个有良心的曲艺人”


    收徒仪式



    走进基层

    登台表演

    传授技艺

    带徒学艺

  3月27日上午9:30,采访如约在“陕西快板”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刘文龙的家中进行。他家位于西安市碑林区某厂家属院,一栋近50年房龄的老楼4层,上下要爬楼梯。
  屋内陈设简朴,三室中一间作客厅,摆着一架钢琴、一台电视、一套沙发。北向的小房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摊开着书,旁边几摞书籍码放整齐。
  刘文龙和老伴住在这里。这位非遗传承人,很多方面都不像86岁的老人——他有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说话时声音洪亮,思维敏捷,几十年前的细节和人名回忆起来一点也不吃力。只是近两年右手臂患上了“良性震颤”,手有点发抖,打了一辈子快板的他笑着打趣:“现在我‘四页瓦’打不好了,落了个外号‘快板太抖’。”
  无所不通的“刘将军”
  刘文龙常说自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高中毕业的他,因“成分不好,没上成大学”。旁人眼中的遗憾,如今在刘文龙看来是另一种福分。
  父亲是民间自乐班班头,受父亲熏陶,刘文龙自小就对秦腔、眉户等地方戏曲和乐器有着浓厚的兴趣。“当时我父亲演出,我在前面走,父亲拿着鼓槌在我头上敲着节奏,口里念着口诀。”就这样,艺术的种子深深埋在了他的心里。
  11岁时,他有了正式表演快板的机会。1951年,新婚姻法颁布。民间艺人谢茂恭编演的快板《秀女结婚》广为流传。为了宣传新婚姻法,有一次刘文龙拿着锯条板,走街串巷,用稚嫩的声音表演快板《秀女结婚》。这段启蒙经历,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快板“接地气、宣传效果好”的力量。
  高中毕业后,刘文龙从泾阳进入西安人民搪瓷厂工作。幸运的是,搪瓷厂的领导格外重视文艺活动,为他打开了另外一片天地。秦腔眉户团、魔术团、铜管乐队……市上办的各种学习班,他逢班就参加学习,吹拉弹唱、谱曲导演无所不学。很快,他不仅成了厂里的板胡首席,而且成了厂文艺骨干中“无所不通的‘刘将军’”。
  在工厂几十年里,他完成了超过4000场的义务演出。“骑着自行车风风雨雨,有时候一晚上连演3场。”这段经历,不仅锤炼了他的舞台功力,而且让他坚信艺术要服务于人民、扎根于生活。他从一名工人,干到夜校教师、团委书记,后来成为厂工会主席,手中的快板却从未放下。
  从“门外汉”到“传承者”
  年轻的刘文龙多才多艺,心中却一直藏着一份苦恼——没有能真正立足的“拿手绝活”。
  转机出现在1963 年。一次演出中,他偶遇了陕西快书的创始人刘志鹏。刘志鹏慷慨激昂的表演,尤其是“四页瓦”打出的独特颤音,让刘文龙入了迷,当时他就萌生了拜师学艺的念头。
  “可是那会儿我已经 23岁了,学艺有点晚了。”他鼓起勇气开了口:“我非常喜欢快板,刘老师,您能不能教教我?”刘志鹏爽快收下了这个徒弟。
  从此,刘志鹏经常在周日专程到搪瓷厂来教他打快板。刘文龙则经常骑着自行车送师傅回家,这一路成了他们师徒移动的课堂。在刘文龙眼中,师傅将山东快书的表演方法与陕西戏曲等融合,创立了独特的表演风格。同时,为追求独特音色,师傅将“四页瓦”打出了标志性的颤音,成了陕西快板区别于其他曲种的“绝活”。
  在师傅的悉心指导下,刘文龙凭借深厚的音乐和戏曲基础进步神速。“学艺的这个时期,是我从快板‘门外汉’走向专业的时候。”次年,他便开始受邀为专业团队演出。
  一板一瓦,响彻全国
  刘文龙很快在社会上崭露头角。他不仅演出,还致力于自己进行创作。
  1976年,他创作并与杨宽心表演的《画乡赞》,参加全国会演。1980年,他自编自演的《卖脸盆》参加全国职工会演。1990年,他创作并表演的《古城西安》亮相首届中国曲艺节。
  真正的巅峰在1995年。第二届中国曲艺节在河南平顶山举行,刘文龙与卢向阳表演的陕西对口快板《逛夜市》一举夺得中国曲艺最高奖项——牡丹奖。回忆起创作过程,刘文龙说,当时省上的文化部门交给卢向阳一个“任务”,希望他通过陕西夜市的繁荣昌盛,反映改革开放所带来的社会变化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两人共同研究,卢向阳写了陕西对口快板《逛夜市》:“卖饺子的正支案,卖烤肉的添木炭,卖凉皮的拌调和,卖泡馍的就撇汤沫……”伴着陕西快板独有的“颤音”,上百种关中小吃的名号在明快的节奏中次第呈现,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为了这场演出,他们每天排练一两个小时,整整坚持了一个月,在小场子演出了两场以后,才敢登上全国大舞台。考虑到外地观众的感受,他们特意去掉个别生僻方言,让作品更大众化。“这一次获奖,又一次将陕西快板推向了全国,这是陕西快板成功迈出的一大步!”刘文龙至今回忆起来,仍充满自豪。
  各种艺术的小溪,都流进了陕西快板的大河
  2011年,陕西快板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次年,刘文龙被评为该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2021年,陕西快板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3月,85岁的刘文龙被评为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退休后,刘文龙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传承活动。他走进大中小学普及陕西快板文化,定期组织沙龙活动,搜集各种资料并不断创作,与同道交流切磋。
  他目前有18位徒弟,对这些徒弟他倾囊相授,希望他们将陕西快板当作一份事业来做。刘文龙常告诫弟子:“艺术是相通的。做一个好的曲艺人,要熟悉各种艺术形式。”他身体力行,将秦腔、眉户、碗碗腔等陕西地方戏曲与快板融合,开创了“戏曲快板”。这种崭新的曲艺形式一经登台,便大获成功。在他看来,陕西地方戏资源丰富,与快板结合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事实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刘文龙就尝试过类似今日脱口秀的“陕西幽默” —— 一个人边说边唱,讲笑话、抖包袱。他要求弟子们多看戏、多阅读、勤练语言,他甚至自费买书送给徒弟,引导他们学习文学语言和人物塑造方法。他给徒弟们送的物品中,几乎全是各种书籍和自己亲手制作的竹板。
  刘文龙始终坚信:一个快板演
  员,必须重视从各种艺术形式中汲取养分。正如他常说的那句话:“各种艺术的小溪,最后都流进了陕西快板的大河。”
  做一个有良心的曲艺人
  “作为一名快板演员,一定要讲良心,做一个有良心的曲艺人。”在刘文龙看来,艺术创作永远是为人民服务的,观众的喜爱,就是他的最高追求。
  有一次,他去铜川煤矿采风。下井走了一个小时,目睹煤矿工人的辛苦,很是心疼他们,当晚便主动要求演出个人专场,要了一壶开水,便开演了。一个半小时,他把看家的本事全使了出来,最后连足足半个小时的《鲁达除霸》都演了。煤矿工人坐了一大片,掌声热烈,笑声不断。
  有一年,陕南发生洪水灾害,他正生病住院,听说有赈灾义演,趴在病床上就写起了快板。有人问:“你还生病着呢,怎么演出啊?”他笑着说:“还没到起不来的程度。”第二天,便打着板站上了舞台。
  去隧道工地采风,午饭后听负责人讲工人的先进事迹,他随手记在本子上。过了不到半小时,这些故事已编成了快板,当场演给工人们听。“哎呀,那工人高兴得很,把树上的槐花摘下来给我献花。那种感觉,真是一种享受。”
  “作为一个演员,给大家服务,带来欢乐,这就是责任。”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从不挂在嘴边,却刻在每一次深入生活的采风里,落在每一段为人民创作的快板声中。
  让陕西快板在全国“提名叫响”
  年过八旬,刘文龙的心气依然很高。他随口说出的顺口溜道出了心声:“老刘我今年八十六,热爱快板志不休……但愿后辈超前辈,后生走在我前头。做好快板传承人,带领大家出成就。金钱名誉无所求,无愧于心没内疚……”
  他敏锐地注意到陕派相声近年的繁荣对曲艺生态的带动作用,希望“趁着这股劲儿,推出更多的新人新作,使陕西快板可以在全国提名叫响”。在他看来,唯有不断推出让人“看到、听到”的有趣作品,才能让大众感受到这门艺术的魅力,这才是最好的传承与弘扬。
  如今,他每天的生活充实而规律:创作,阅读,指导弟子。这一年多,他增加了一项重要工作——编写《陕西快板漫谈》。“给后世一个交代,”他郑重地说,“把这门艺术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后人才能明白‘守正创新’是什么意思,知道从哪儿来的,应该往哪儿去。”
  采访尾声,刘文龙引用契诃夫的一段话作总结:“大狗叫,小狗也叫,每只狗都按自己的方式叫。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上帝就赋予它叫的权利。不要因为大狗叫,小狗就不叫了。”在他的心中,曲艺的百花园亦应如此,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而他将始终守护陕西快板那一道独特而响亮的声音。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成艳妮  实习生 殷艺嘉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