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村外小河岸边的那两间象棋屋,是我魂牵梦萦的所在。“啪!”棋子撞击着棋盘石桌,“红马卧槽,赶紧的!”“没事,黑车占肋。”诸如此类的声响,频频从象棋屋里飘出来,惊起了静静流过这里的河水的涟漪。
30 多年前,村里爱下象棋的棋友聚在关帝庙前摆地摊,将棋盘往地上一放,两人坐马扎或石块,就在楚河汉界对弈。不久,便围了一圈人观战、助战,十分热闹。我父亲有时也参与,我最初学下棋也是受父亲影响。
关帝庙前的象棋摊子,好天气时其乐融融,一遇坏天气就无法开张了。乡下的农人偏偏越是雨雪天,越得闲空。每逢这时,棋友们急得来关帝庙前打转。
绍年先生退休回乡后常来象棋摊下棋,他记着坏天气时棋友们的心愿,暗自找机会。正好这年村里一位新主任上任,绍年找到村主任,代表棋友们提出了兴建两间象棋屋的要求,并表示棋友愿力所能及捐助。就这样,这事很快就办成了。
棋友们很喜欢象棋屋这里的环境,近处小桥流水、岸柳鸣鸟,远望绿树绕村、山峦起伏。绍年先生给象棋屋里购置了两张石质象棋圆桌、卫生用具、马扎、象棋、扑克等物品。隆冬季节,棋友们还捐资购置取暖物品,大家围聚一起下棋、打牌,一起谈天说地。屋外大雪飘飘,屋里温馨愉悦。
谁要是平时生活中有点烦心事,到这里一坐,就会宠辱皆忘,那点不愉快也会烟消云散。时间长了,这里就成了棋友们的家。小岳歇工赶了过来,老赵看到赶紧让位招呼:“快来替我杀上一盘,咱都放松放松。”有的棋友搬到城里住了,也还是想着这里舒适愉悦的情景,隔上十天半月,就要找机会来这里玩玩,找回那份曾经的惬意感受。
一天,老岳与老秦为一卒归属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午间再聚,老岳默默递过一支烟,老秦即刻划火点燃,青烟袅袅中,两人相视大笑。这里没有利益纷争,大家都是抱着一颗淳朴的玩心来的。
象棋屋棋友对弈的场面很有趣。你瞧,老苏连胜两局,高兴得眉飞色舞。老魏屡败屡战,斗志不减。一旁等待的大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也有一些棋友对观战助战很有兴趣,真要让其上场,那就怯战退避三舍了。起初我也是这样。有一次,岳叔一时没来对手,便让我跟他对弈,我连连摆手。岳叔瞪我一眼说:“下棋又不输宅子不输地,你怕什么?哪个象棋高手不是喝着棋汤成长的?来,跟我下,咱俩谁喝棋汤还说不准呢。”在他的鼓励和催促下,我终于迈出了杀上楚河汉界的第一步。后来我还参加过镇上的象棋比赛呢。
很长一段时间,绍年先生是象棋屋堂主,几乎天天在此。人多时轮不到对弈,他就给大家讲古论今、说家乡变化、谈对新时代的感恩及下棋乐趣益处。80多岁时,他还参加了镇上的象棋比赛,笑着称比赛不为输赢,贵在参与,有益身心健康。
象棋屋邻近村里的大集,邻村的棋友来对弈的也不少。一位棋友曾讲过一则趣谈:某人毕生以“未败一局”闻名,临终前儿子问秘诀,他淡然道:“我只当参谋,从不下场。”满堂哄笑之余,静默渐生——原来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有人执子搏杀,有人静观布局,有人运筹帷幄,有人甘为注脚。胜负之外,自有其境;方寸之间,俱是乾坤。
青山常在,河水长流。30多年过去了,随着岁月的轮回,象棋屋也在更替着。绍年先生与首批棋友已化作春风,融入故园泥土,可是象棋屋依然人气旺盛,象棋屋与棋友的故事依然在流传,象棋屋依然凝聚着浓浓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