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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0日
在萧红故居
○ 杨莹
  离开哈尔滨那天早上,多日来睡眠不足,本可多睡一会儿,但我看还有大半日的空闲,不舍得放弃,便一大早叫了出租车,往萧红故居去了,那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去却一直未能去的地方。司机是个中年汉子,听说我要去那里,倒也不觉得奇怪,只说那地方去的人不多。路不算近,车费着实不便宜,可我想着,此生再到东北,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便也觉得值得。
  车子穿过呼兰县城,停在一处普通的院落前,古式门楼的门楣上写着“萧红故居”四个字。看门的也是一位壮实的中年汉子,还没到开门时间,我告诉他我是远道而来,参观完还要赶飞机,希望能早点进去多感受一会儿。善良的他给我放了行,于是我走进了这个看似普通的院子,里面静静的。晨光照在那些翻修过的看似普通的房屋上,反倒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在院里院外慢慢地走。堂屋、卧室,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那些陈列的旧物——桌子、针线盒、煤油灯、梳妆台——都沉默着,像是守着一个不愿说出口的秘密。我站在她出生的那间屋子里,想象着那个叫张乃莹的女孩,怎样在这个院落里长大,怎样在窗下看院子里的树一点点绿起来,又怎样在一个清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想起读中文系时,第一次读到《生死场》。那时候年轻,其实并不真懂什么是“生死”,只是被她文字里的那种力量震住了。那些在东北土地上挣扎着活、挣扎着死的人们,被她写得那样赤裸、那样痛。后来读《呼兰河传》,又不一样了,那些文字像是从记忆深处缓缓流出来的,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还有《商市街》里的饥饿与寒冷,她写起来,并不声嘶力竭,只是平平静静地说,说两个人饿得睡不着,听着街上的电车来来去去。这种平静,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酸。
  她和丁玲,都有那个时代里难得的勇气。丁玲的勇气是向外的,是剑,是火,是要改造这世界的;她的勇气却是向内的,是把自己剖开,把那些痛、那些无助,都坦坦荡荡地写给人看。这种勇气,其实更难。
  我站在院子里想,她为什么要出走呢?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逃离?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只是那颗心太大了,这小小的院落装不下,这呼兰小城也装不下。她要去哈尔滨,去青岛,去上海,去日本,去武汉,去重庆,去香港——走得那么远、那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忽然想,如果她没有出走呢?如果她一直留在这呼兰小城,嫁了人,生儿育女,在这院子里终老一生,又会留下什么样的文字?或许什么也不会留下。那些痛、那些挣扎,那些对生命最深切的体悟,都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炊烟里消散了。可是,如果那样,她会不会活得久一些?会不会少受一些苦?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就是那样的人,注定要走的,注定要受苦的,注定要用生命去换那些文字的。
  忽然想起她在《呼兰河传》里写的:“逆来顺受,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你看着很危险,我却自己以为得意。不得意怎么样?人生是苦多乐少。”她写这句子的时候,是在香港,躺在病床上,喉咙被手术刀切开,已经说不出话了。可她还是在写,用尽最后的气力写。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阳光慢慢地移,影子慢慢地长,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楣上的字。出租车还在门外等着,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我上了车,车子驶过呼兰的街道,两旁是些新的楼房,人们来来往往,过着寻常的日子。没有人注意这辆出租车,也没有人知道车上的人刚刚从一个人的故居出来,心里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窗外是东北的平原,辽阔得有些苍茫。我想,那些文字的背后,其实不是别的,是无助,是悲悯。她看见了这个世界上太多的苦,可她又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写下来,写下来,让后来的人看见。看见了,记住了,那些苦便不算白受。
  车子开得很快,呼兰渐渐远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我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她在那篇著名的演讲里说,一个女人如果要写作,必须有钱,还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她说得那样平静,可字字都是血泪。她最终还是在口袋里装满石头,走进了欧塞河。还有玛丽·雪莱,十九岁就写出了《弗兰肯斯坦》,可人们记住的,更多的是她是雪莱的妻子。还有勃朗特姐妹,她们最初只能用男性笔名发表作品,怕被轻视,怕被拒绝。她们在荒原上的牧师住宅里写作,窗外是风,是墓园,是无穷无尽的荒凉。
  萧红呢?她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钱,没有安宁。她在《商市街》里写饥饿,写寒冷,写得那样真切,真切得让人不敢细读。她和萧军住在旅馆里,连面包都买不起,她就趴在窗台上写,写那些从心底涌出来的故事。后来她离开萧军,又嫁给端木蕻良,可命运并没有对她更好一些。她一直在逃,逃战争,逃贫穷,逃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枷锁。
  这些女作家,她们的悲哀大抵相似——生为女人,便注定要比男人多走一些路、多吃一些苦。她们要写作,要从柴米油盐里挤出时间,要从相夫教子的义务里挣脱出来,要从世人异样的眼光里走过去。伍尔夫说,在十六世纪,任何一个有着莎士比亚才华的女人,都注定会发疯。这话说得狠,却是真的。
  可她们又是那样坚强。那种坚强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静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萧红在香港的病床上,说不出话,还在用手指在空气中比画着什么。伍尔夫在日记里写:“我可能找到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阿赫玛托娃在列宁格勒的监狱外排队,为的是给狱中的儿子送东西,身后一个女人认出她,问:“您能描写这一切吗?”她说:“能。”那个“能”字,就是坚强。
  她们的坚强,是一种不能不坚强。没有人替她们撑伞,她们就在雨里走,一边走一边记录雨的样子;没有人给她们光亮,她们就自己燃烧,烧成文字,烧成作品,烧成后来的女人们可以照着走的路。
  我想起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祖父,写后花园,写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早已消失的东西。她写的时候,一定知道回不去了,可她还是写,像是在给自己造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那些文字背后,是无助,是悲悯,也是不屈服。
  车子继续开着。我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再来东北,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天,记得那个安静的院落,记得那个三十一岁就死去的女子。她用短暂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女人,哪怕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足够的钱,甚至没有健康和平安,她依然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因为写作这件事,说到底,不是靠外在的东西,是靠那颗不肯妥协的心。
  那些女作家,她们的名字会像星星一样,一直亮着。不是因为她们幸运,而是因为她们足够勇敢,勇敢地活过,勇敢地写过,勇敢地把自己的悲哀变成了世人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