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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8日
瓦 的 言
○ 范墩子
  瓦是有话要说的,但瓦常说不出口。瓦躺在村边的荒草里多长时间了,瓦也记不得了。见到那堆瓦时,风正幽幽地吹,高高低低的草,嘤嘤说着话。太阳又大又圆,晚霞把地都染红了,瓦却个个黑青着脸。我一跺脚,荒草都噤声了,但瓦却丁零当啷地响,显然心里装着事。我上前,蹲下,拿起一块,举在空中,正看得出神,一只毛毛虫忽从底面跑出来,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跑到我手上时,我一惊,忙丢了手里的瓦,正好落在另一块瓦上。他们潦草地吻了一下对方,就碎成了两半。薄暮下,碎掉的瓦,依然黑青着脸。
  那是被人丢弃的一堆瓦。无姓无名,亦无故乡。曾经,当他们手拉着手,齐齐整整躺在屋顶仰望星空时,怎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呢。就算他们还有点用,人们也不用了。就是把天哭塌,把地喊裂,也没人顾得上理他们。只有没冻死的虫子还在暖他们的心,只有枯草会时不时摸摸他们的背,安抚一下他们。尽管多数的瓦都碎了,但他们依然会想起早年的清梦。
  瓦把什么都记着呢。瓦怎会忘呢,又怎能忘呢。瓦是长着嘴的,天一黑,瓦的嘴就张得老大了,侧耳听去,还以为是在刮风,其实是瓦在说话。瓦的嘴是后来才长的,他们太寂寞了,如果不说说话、叙叙旧,恐怕早就疯了。一开始,还在屋顶上的时候,瓦没有嘴,只长了眼睛,一溜溜,一排排,天一亮,他们的眼睛就睁开了,齐刷刷望着天。天蓝得透亮,他们笑;天阴得深沉,他们哭。下雨时,瓦上落下的水滴,不正是瓦的泪珠吗?
  以前在渭北乡下,黄昏时分,我总喜欢爬上屋顶,坐在青瓦上,看落日。树枝苍老,树影斑驳,摇摇荡荡。瓦看着太阳从树梢掉落。鸟群飞走时,太阳掉在地上,然后消失。那时,瓦在暗自啜泣。那声音,忽远忽近,如丝如缕,一会儿随云飞上高空,一会儿随烟在地上滚动。瓦知道,只有太阳能看穿他的心事,能读懂他的表情。瓦是太阳的肩膀,太阳是瓦的依靠。瓦的颜色,是乡村最真实的底色,瓦记着所有从他头顶飞过去的鸟,记着曾在屋顶逗留的每只鸟的脚印。因为记得多、记得深,瓦才变厚了,才长了松、长了苔。新雨后,天空湛蓝,凝视瓦松和青苔,能感受到生命的火焰在燃烧,如神在低语。
  他乡见到那堆瓦,就像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人。瓦是把家安在这里了。
  瓦有瓦的命,瓦自然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