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久远的事就到这里;从那天晚上开始,Apple和Blackberry就不仅仅只是两种水果了。花街的后半夜十分安静,没有狗咬,没有鸡叫,走夜路的人都提着脚,运河上的船只能顺水漂:不是因为这一段辟为旅游区不能随便让船走,而是行船的人担心,一桨子下去掀动水声,会把自己给吓着。初平阳清醒累了,清醒的确是件相当费力劳神的事,他开始混沌。而赤裸的脚后跟显然又是一个饱含情欲意味的象征,初平阳在混混沌沌、似梦非醒之间想到了舒袖的身体——我说的是清除了所有衣服遮挡之后的身体,唯一的那个身体,伸手就能触摸到温度和爱的那个身体。初平阳想,舒袖,她的眉眼、眼神、鼻子、嘴和牙齿,她的下巴,她的脖颈与锁骨,她的胳膊与桃子一样的乳房,她的圆润、富饶的小腹和启示般的肚脐眼,她的最美好的从小腹到两腿之间的三角洲,她的弧度和幽深,她的并拢和交叉的两条腿,她的闪着光的脚踝和脚后跟,以及小巧、干净的脚指头。她不瘦,但也不胖,她的每一个部位都长得恰如其分,她的她,他的她。初平阳在昏沉中觉得自己流了眼泪,他多想伏在这样一个青草地般的身体上啊,然后他睡着了。
至于夜里做了什么梦,就不必详细说了。初平阳被嘈杂声从睡眠深处一寸寸拽了出来,很多人在远处说话,机器沉闷的轰鸣,石头和铁器的撞击声;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初平阳伸了一个懒腰。他从楼上下来,父亲在练字,母亲在给阿尔巴尼亚打毛衣,一边听着电视戏曲频道里的黄梅戏。他们将要去的姐姐的城市冬天比花街冷,阿尔巴尼亚出门需要穿件衣服。当年母亲非常喜欢舒袖,固然是因为她和儿子好,长得漂亮,家庭也好,还因为舒袖的黄梅戏唱得好。唱得如何,起第一个调就知道,她做姑娘的时候是文艺宣传队的骨干,那时候正值“文革”,村村镇镇都要文艺宣传。她觉得舒袖条件好,第一声她就喜欢。她给儿子冲了一袋高宝白咖啡。
初平阳的生活有自己的规律,早饭在十点左右吃,午饭拖到下午一点半。所以初医生两口子早饭从不叫他,午饭一家三口一块,一点半左右。初平阳冲个澡,洗漱完毕,吃早饭时问母亲,外面闹哄哄的都在干什么。母亲给他削了十个荸荠,生吃败火的。
“那劳什子翠宝宝纪念馆,教堂旁边。”母亲说,“太阳出来了,趁天好赶紧干活儿。”
“谁的纪念馆?”
“翠宝宝,就那妓女。”初医生插了一嘴。
“文化局让你给写文章的那个。”母亲说。
初平阳差点被鸡蛋黄噎着,那个翠宝宝就是一个传说啊。就算有这么个人,也轮不到花街来给她建纪念馆。去年,他在写博士论文,市文化局一个姓顾的科长打电话给他,说是受文化局领导和旅游局以及沿河风光带管委会的委托,打算约他写一篇研究翠宝宝的长文。翠宝宝你是知道的,运河上下无人不晓的名妓,满清入关,她一介风尘女流,持志守贞,誓与大明共存亡,最后不堪清兵凌辱,沉尸运河,成就千古佳话。你在花街长大,花街你也是知道的,多少年来都是方圆闻名的烟花地;你是故乡的大才子,由你来写我们放心。初平阳发现这里有个奇怪的逻辑,就因为他从花街出来,就该他来写?翠宝宝只是个人名而已,那时候别说运河上下游,单在运河的行船上就有一大群妓女。
“我们打算让她住到花街上。”顾科长拉直了舌头跟初平阳说普通话。
“问题是此人真假尚须考辨,但肯定没在花街上待过。传说中她在大馆子里做生意,花街只是条巷子。”
“所以我们说‘打算’,让她先住过去再说。”顾科长说,“只要你们这些大学问家多写几篇文章,说这人活过,她就活过。再说,你怎么知道就没这个人?你怎么知道她就没在花街上待过?咱们花街再小,几个像样的妓女总是盛得下的。”
这种道理初平阳谈不下去,赶紧以毕业论文任务太重回绝了。两个月后,顾科长又打电话,初平阳说论文还没过半,另请高明吧。顾科长相当惋惜,说:
“家乡的百年大计啊,你是能尽一份力的。”
初平阳想,你让我给故乡扛大包我都愿意,这事不行。原来是要争个名人来搞旅游。初平阳觉得怪怪的,不是不能给妓女建祠立传,很多风尘女子比我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干净一万倍,只是,煞有介事地将一个传说强行坐实到花街上来,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地无中生有。想想吧,花街上突然出现一座富丽堂皇的妓女纪念馆。
“儿子,别自作多情,”母亲给阿尔巴尼亚比画着毛衣长短,“我跟你爸和房子都在,三年你也就回来这么一次;等我们都走了,大和堂也没了,十三年你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别故乡故乡的,跟嘴上挂着猪头肉似的。”
初平阳吃完早饭准备上楼,父亲叫住他。早上有两个人来电话,打听他们的房子。初医生没听明白对方是干啥的,反正报上来一大串名字,听着像公家人有了兴趣。
“你怎么说的,爸?”
“我说,这事不归我管,咱们家我儿子和我老婆当家。”
“听你爸话说得跟花喜鹊似的,”母亲哼一声,“三十多年了,我买哪一双袜子回来没跟他报账?当了一辈子甩手掌柜还喊冤叫屈。”
初平阳笑笑。“爸,再有人问,就说房子有主了。”
外面响了一下喇叭,一辆红色的甲壳虫停在大和堂前。车门打开。初平阳看见他妈的脸瞬间撂下来了。舒袖抱着个孩子走过来,她把头发剪短了,人胖了点;孩子剃了个光头,大脑门,穿一件迷彩背带裤。她站在大和堂门槛前,对初医生两口子说:
“叔叔、阿姨好。平原,对爷爷奶奶笑笑,笑大一点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