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承认,我是坠入时间里的凤栖地了。
而这是不好分辨的,因为我在坠入凤栖地的过程中,都不知道这个在时间里沧桑着,而且还风情万种、深深吸引我的地方在哪儿。我只糊涂地确定,命中的我是该有这么一处地方的,一个让我的文学梦想滋生并成长的地方,这个地方应该在厚重广袤的古周原上。这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我就出生在古周原上的一个小村子里,我在这片厚土上成长,我耳听了许多这里的传说,还有歌谣,我眼见了许多这里的故事,还有痛苦,我想要把这些东西,以文学的方式写下来。开始时没有这样的自觉,完全是一种哪里黑了哪里歇的弄法,创作出版了一大堆作品,都如我养的孩子一样,叫我心疼欢喜着,而我却不敢回头来看他们,我把他们养大了,却找不到他们的家在哪里。我能让他们自己去找吗?那样他们就更找不到了。因为现实中就没有我在作品里苦苦书写的那个村落。
我抱愧我的孩子,要趁着我还有力气,还有梦想,我得为他们建立一个那样的家。
呕心沥血,苦做苦受,我终于为我的“孩子们”清醒地实现了这一目标,在古周原上,为亲爱的他们,初步建立起一个生活的、精神的,以及灵魂的家,这个家就名为凤栖地。
从今往后,我不再偏离一步,我要坚守在凤栖地里,让凤栖地在我的笔下,既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而且还必须葆有一种强烈的时间感,一切以时间为宗旨,让我的笔做时间的朋友,讨教时间,聆听时间,做时间的记述者。我看得见,许多年了,我们的作家、艺术家,太不把时间当事儿,更有甚者,还一味挑衅时间,甚至强奸时间,谁这么干,最后只能落得时间的唾弃,被时间所彻底忘记。
要知道,时间最讨厌那些唾沫文字了,可我们的文坛,多是一些伸长了舌头的家伙,他们热衷于舌头的写作。这是可惜的,更是可悲的,舌头上长流的涎水,虽然香艳顺滑,虽然明媚鲜亮,但太欠缺骨气和血性,还有节操和人格,他们那么乐乐呵呵地做下去,不论捞到了什么,捞到了多少,最后只能使自己成为时间身后的垃圾与尘埃。
把舌头割下来如何?当然很疼很疼!但我没有选择,我甘心情愿受这一刀之痛了,不如此,我又如何为我孩子一样的作品,刀耕火种,筚路蓝缕,建立起凤栖地这个家园?为我孩子一样的作品负责,我无所畏惧,我将一往无前。
点灯熬油数十年,我阅读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发现一些作品让我废寝忘食,我逮住了,就一定要读个透,我浸淫其中,感动那些在时间当中已被确立为经典的东西,我是他们忠实的学生。但这样的作品太少了,充斥在我们视野里的,云山雾峰般堆积着的那些个玩意儿,总是把自己装帧得十分华美,总是把自己打扮得非常靓丽,总是把自己宣传得特别高标,但只要把它翻开来,看上一眼,就不难看见夹在书页里腐烂了的舌头和生锈了的刀子,这可是太害人了!恕我直言,我吃了不少这样的亏,上了不少这样的当,我是深深地检讨过了,自觉自己的免疫力不强,常常耐不住那样的蛊惑,让自己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几年,我斗胆写了几年叫小说的东西,当时我正开心着时,却不知哪根神经扯了我一下,让我看见我犯了与他人一样的错误,在自己的作品里,自觉不自觉地都要塞进一条舌头,或是一把刀子。我有所觉悟,却也理解这样做的快活,是能够赚钱的。这样的好事,我玩了五六年,就颓丧地不去玩了。我忧愁时间会批评我,说我这既是对他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我戛然而止,差不多熬过了二十二年的光阴,才又义无反顾地回来,重新写起了小说。
我现在写作,是我知道了舌头对文学的伤害,是我知道了刀子对文学的伤害,我割去了舌头,我放下了刀子,我是要写为文学的小说了。
我这么折腾了十年的日子,到现在来为我的创作寻找家园,我不知道迟不迟,但我想到了,就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我的行动依据的是我生长的古周原,端的是,古周原上就有个凤凰不朽的传说。这使我的行动有了方向,把自己扔进时间的记忆中去,倾听时间的传说。时间传说多情的萧史,以一管竹箫,在华山之巅吹奏出天籁般曼妙绝伦的乐曲,悠悠然远传千里之遥,感动了栖居在凤州山里的凤凰,涅槃重生,扶风而起,飞出苍苍茫茫的群山,在古周原的最西端振翅飞过,那里因此就有了个名叫凤翔的地方,萧史的箫乐不绝,凤凰翩然翻飞的翅膀便停不下来,一路向着箫乐嘹亮的华山翻飞,于是就有了今天依然亮丽在古周原上的飞凤山、飞凤坡、飞凤岭,以及凤鸣村、凤凰桥、凤凰池等地方。我为我的文学家园命名,可以随便借用那样一个地名的,可我却没有。我毫无道理地创建起一个叫凤栖地的地方,来承载我的文学未来,对此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振翮奋飞的凤凰,难道在飞行的途中,就不歇一下脚了?再神奇的力量、再神异的飞翔,都是要驻足歇息的,驻足是为了更高远的起飞,歇息也是为了更长远的飞动……我愿意追寻凤凰奋飞的方向,我愿意聆听凤凰啼鸣的嘹亮,使我的文学有一次驻足歇息的机会,从而开始一个新的发展。
我知道时间的古老,太老太老了,老到白发苍苍、胡子老长,记忆力特别不好。有多少自以为是、傲慢狂放的家伙,霸道地以为时间会记着他,可是结果常常十分悲惨,他们被时间遗忘得极快,他自己都还没死,而他的写作已经在时间的记忆里死得一点痕迹都不见了。
这是我认识的时间,我想与时间说说我生活的故乡凤栖地。
怎么给时间来说我的故乡凤栖地呢?我不比别人聪明,甚至还要笨点儿。所以我只有借助凤凰说事儿了。我所以死死地逮住凤凰,不厌其烦地述说着凤凰之于古周原的传说,是因为古老的时间一直记着凤凰、传说着凤凰,让我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忘却凤凰的美好。譬如我们古周原上的建筑,穷人家也好,富人家也罢,架梁起屋,到要青瓦盖顶的时候,于高高的屋脊之上,装饰的翘角凌云的祥瑞之物,必然是砖雕的凤凰;还有结婚暖炕的新被子,大红的被面上,印的花必然亦是华彩的凤凰……神奇的凤凰,在古周原人的生活里,无处不在处处在,无时不有处处有,完全地融入古周原人的生活里去了。
凤凰的高洁与高标,在我阅读《庄子·秋水》时,即有所了解,知道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凤凰以“三不”而禁忌着,其中的“梧桐与醴泉”是好理解的,唯“练实”需要进一步解释,那是竹子开花结出的果实了。陈忠实先生辞世时,我为他撰写了一副联,“旌忠随伴书一卷,练实可人花千秋”。现在我要把这副对联用给我了,借用凤凰的力量,丰富我的创作。
那件经过我手出土的阳燧,很自然地进入了我的写作。古人取火,历史的记载,最早是为“木燧”,青铜的出现,进化到了“阳燧”,冶炼技术发展到有了钢铁,因此就还生成了“石燧”。三种取火工具,在古人那里,是有许多讲究的,只是应时顺变,到了后来哪一种取火方法好用,就采取哪一种。我小的时候,就还常见村里吃旱烟的老人,在用“石燧”取火点烟。耳听着“石燧”取火的撞击声,我幸运地走进了扶风县文化馆,耳鬓厮磨地与文物打起了交道,那件背面浇筑着凤凰图案的“阳燧”,不期而然地便出土到了我的手上。最初的时候,不只是我,文化馆里见到这件器物的人,没谁知道其为何物,还无知地以为是哪件大型器物遗失了的配饰。阅读让我起疑,把锈迹斑斑的“阳燧”,拿在手里仔细地清理出来,并初步认定,这件被我们误解的青铜器物,小则小矣,却极有可能是一枚远古时期的“阳燧”呢。实验证明了我的想象,我把有着凤凰图案的“阳燧”,于其凹面清理光亮的地方,绒绒地撕出一缕纸头,按在“阳燧”受光的地方,对着太阳照了一刹那,绒绒的纸头即已青烟缭绕,“嘭”的一声轻响,这便燃起火来了!
那一束取自太阳的光焰,照耀着我的梦想,让我一发而不能收,把我的手一次次地伸向了远古的青铜器。每一次的触摸,都像我最先触摸到“阳燧”时一样,总能感触到一种神圣的温度和饱满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