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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8日
《耶路撒冷》(连载16)
○ 徐则臣
  他很清楚。她逆着父母和他在一起,陪了他近三年。她为他辞了职,过打零工和住小屋的生活。他没法有怨恨和更多的要求。但是现在他发现,在她离开后的空旷的三年里,他还是隐隐地怀抱悲壮的怒气,他把这悲壮和怒气变成冰凉的偏执与耐心,结结实实地坐住了学术的冷板凳。他是一个好学生、导师的得意弟子,有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才华和远大的学术前景。眼下,此时此刻,他有点乱,因为“耳朵”让他坚持了三年的结了冰的悲壮突然受了热,可能要软掉乃至融化。他听得见这两个字的声音,分别从舒袖的灵巧的舌面和舌尖发出:耳——朵。
  他回复了一条模棱两可的短信:耳朵一直在。
  然后,舒袖:嗯,晚安。
  然后,他:晚安。
  一场猜谜游戏到此结束。这一夜初平阳恢复了失眠的习惯,最后一次看手表是凌晨三点半,清醒了这么久,他开始累了;根据丰富的失眠经验,他知道自己快扛不住了,脑子里逐渐糨糊化——不能思考意味着就要睡了。而在此之前,他的大脑像苹果电脑一样高速运转,他想到了很多久远以前的事,有多久了呢?久得仿佛Apple和Blackberry还只是两种水果。
  舒袖停在三年前。舒袖停在更远的地方,六年前,八年前。舒袖停在一把椅子上、饭桌前、卡拉OK练歌房里、马路边上,停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
  2001年7月13号晚上,舒袖坐在“椰林星诺”的露天酒吧座上,藤椅,可以将两只胳膊搭在椅背圈上,可以跷起二郎腿。十几号人围坐成一圈喝德国黑扎啤,整个淮海市只有这一家酒吧卖纯正的德国黑啤。天有点热,但晚风清爽,此去往南步行二十分钟是运河,天上和水里都有星星,冰凉的扎啤喝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吹起了舒爽的小喇叭。嘀嘀嗒,嘀嘀嗒。舒袖穿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是马蹄形,每个袖口缀有两枚淡蓝色的纽扣,褶皱布白底蓝碎花长裙,光脚穿一双跟高三厘米左右的淡蓝色凉鞋。这一年她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准备去实验中学教初二年级的语文。初平阳当时根本不知道她是哪个部分的、跟谁来的,好几拨朋友聚在一起,人多了都没法一一介绍,介绍了也记不住。他连她叫什么都不清楚,他们只是碰巧坐在一起,舒袖正对着椰林星诺外墙边摆放的电视,初平阳稍微侧对着电视屏幕,一抬眼就看见舒袖的侧脸。酒吧外的灯光不是特别亮,被南方来的老板调成了适合谈情说爱的柔和的橘黄色。在这种灯光里,舒袖的马尾巴头发和圆润的脸颊侧影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家常、温和但有质感;鼻子饱满,光在鼻尖上聚成了一个点;笑的时候整齐的牙齿闪烁,初平阳想到了骨瓷和玳瑁,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微笑;在初平阳接下来八年的记忆里,他总要从鼻子、牙齿和眼神开始想象舒袖,所以,必须说到舒袖的眼神。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在别的女孩眼里看见这样的眼神:邈远但不至于苍茫,平和但绝非天真和滞涩,她的眼神是哑光的。不像二十二岁的眼神那样光滑鲜亮,也不像四十二岁的眼神,开始复杂和浑浊,它的朴雅表明它什么都看见了,但杂质永远也进不了它的视野;难道一个女人在三十二岁会有这样的眼神?初平阳不知道。初平阳还发现,乍一看她是单眼皮,其实是双眼皮,她的睫毛没有经过夸张和变形,是它们该有的样子。在此之前,初平阳见过这个年龄的女孩只有别样的眼神:单纯的、天真的、热烈的、燃烧的、绝望的、悲苦的、矫饰的、凄厉的、乖戾的、木然的、呆板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样子,但她们还是太像了。所以,那个晚上吕冬老是让他坐到对面他旁边的椅子上,初平阳坚决赖在原地不动。他喜欢一抬眼看见这样一个让他无比舒服的女孩,尽管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还有,她能喝啤酒,这一点出乎他的意料。德国黑啤醇厚,他也只能浅尝辄止,服务员一扎扎往桌上端,他从头到尾也就喝了两杯,而舒袖喝了八杯。别人说,喝,她就微笑着端起杯,豪爽但不生猛。别人说,干掉,她就认真地干掉,虽然包括提议干掉的人也只喝了一大口。她喝酒的样子让初平阳踏实,觉得她不可能喝醉,喝醉了也仅仅是继续微笑,在橘黄色的灯光里,让鼻尖、牙齿和眼神发出自己的光。
  初平阳记住这一天并非因为见到了美女,而是因为这一天有大事,他们正是为此聚在一起:电视正在直播,看2008年奥运会的举办权将花落谁家。现在你就明白了为什么初平阳能够把这个日子记得如此之牢。北京时间22点10分46秒的时候,在莫斯科,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的萨马兰奇站在麦克风前,向全世界宣布:北京成为第29届奥运会的举办城市。初平阳听见他所生长的整个城市都欢呼起来。椰林星诺的老板端着啤酒走到他们跟前,跟每一个人都碰了一下杯,说:
  “ 各位,放开了喝,今晚打八折! ”
  一向寡言的吕冬也叫起来:“ 老板,再来十扎! ”
  舒袖转过身向初平阳举杯,说了那天晚上对他说的唯一一个字:“干。 ”
  不过非常遗憾,舒袖一直想不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曾碰过杯,她记得的是,那个叫初平阳的研究生在那天晚上预言过纽约世贸大楼的灾难。这一年的9月12号,也就是差不多两个月后的一天,她发现全世界都在谈论一起可怕的纽约撞机事件,“双子星座”被恐怖分子劫持的飞机洞穿了,两座摩天巨楼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变成废墟。然后她想起7月13号晚上。
  拿到奥运举办权的兴奋到了午夜才慢慢淡了,一些朋友回家,剩下的继续天南海北地乱扯。扯到中国就加入WTO的问题与美国和欧盟的谈判,扯到中东和巴以问题,扯到世界局势,扯到发达国家和第三世界。当时初平阳正在念研究生一年级,回故乡过暑假。他说起保研之前随学校的代表团去美国,参加一个中美大学校际学术交流活动。他说,从美国回来整理照片,吓了一跳,他发现自己拍了一张飞机撞击方尖碑的照片。在飞机头马上触及方尖碑的一刹那,他摁下了快门。他放下照片就去网上搜索有关新闻,方尖碑好好地矗立在那里。他再回过头研究照片,发现是个视觉错误。拍照时他站在国会大厦下面的栏杆前,对着华盛顿国家广场,他想拉出一个纵深,把方尖碑也放到取景框里,碰巧一架飞机从东北往西南飞,去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在某一个瞬间必然要与方尖碑重合。就在那个似是而非的瞬间,咔嚓。大家都觉得他大惊小怪,还以为真出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