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1日
凤堰梯田的春天
○ 张忑侠
  陕西汉阴县漩涡镇的凤堰梯田,是在黎明的鸡叫声里睁开蒙眬睡眼的。先是一声黏稠、惺忪又嘶哑的长鸣刺破夜雾,紧接着几声长短错落的鸡鸣接连应和,撕开了黎明沉沉的睡意。再添上几声犬吠,你便会在浓郁的花香里彻底醒转过来。
  这香味定然是顺着窗棂或是门缝挤进来的——推开窗门,满山遍野的油菜花便撞进眼帘。走出小楼,整个人反倒跌进了一片云雾里。那云雾像轻柔凉湿的丝巾,摩挲缠绕着你的脸颊、脖颈与手臂。
  你不由得身不由己走入这濡湿柔曼的怀抱,明黄清鲜的油菜花海,便在这柔润湿气的轻抚中隐隐浮现出来。的确,凤堰梯田的油菜花,比别处格外鲜、格外明、格外黄、格外亮。对面山腰公路下的油菜花,根茎生得格外粗壮,个头也格外高挑。凑近看才发现,这油菜花足足有两米高,根部粗得就像小孩子的胳膊。
  我豁然明白,凤堰梯田的油菜花为什么这般明艳鲜亮。你想,这么粗壮的根茎,吸收养分的力道该有多足?更何况,这些丛丛簇簇的油菜花长在层层叠叠的凤堰梯田上,水源顺着梯田层层流淌而下,哪怕是山顶也不缺水,真算得上是“凤堰之水天上来”了。这下就全清楚了:这潺湲不息、取之不尽的凤堰山水,不就是油菜花格外明艳鲜黄得天独厚的根基吗?再说还有这湿滑柔软的晨雾,缠缠绵绵日日浸润,油菜花的色泽怎么能不明艳、不鲜亮呢?
  正寻思着,晨雾已经慢慢变淡、渐渐退远,天空变得空明澄澈,东边山巅红光喷薄而出,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云雾往南山坳里徐徐退去,有人赶紧抢拍这最后一刻雾散日出的景致。突然,一轮带着光晕的日头跃出梯田,翻转跳荡,在油菜花与梯田间跃动、巡回、翻转,晕出满目的华彩斑斓。
  可这清新馥郁的梯田花海,不过是这片世外桃源拉开的一道序幕。那盘坐于西山坪坝、迎着朝阳的吴家花屋,此刻正敞开心扉,召唤着远方来的客人。
  转过几道大弯,就看见砖阶之上的正门赫然刻着楷书“大夫第”,它左邻的正门则刻着“状元第”。望去庭院深幽、高屋连进,门上漆色早已斑驳沉敛;正厅厢房全都是青砖灰瓦、粉墙白屋,桌案配着铜饰雕花,每一处空间的布局陈设都静穆规整、考究不凡。而吴家花屋的建造年代与吴氏家族的代际传承,更是值得细细探寻。这座士大夫府邸大约建于清乾隆末年嘉庆初年,由祖籍湖南长沙善化县、移居堰坪后的吴氏第三代后裔吴教伍主持修建。修建之时,这里地处深山僻壤,周围百姓住的多是茅芦草舍,唯有这座宅院雕梁画栋、亭台错落,又背倚青山、花草环绕,因此被当时的人们美称为“吴家花屋”,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再转过几个山头,眼前骤然出现的冯家堡子,又是另一番模样。这座堡子是清代冯氏家族移居此地后修建的,据说当时前后历经两代人,耗时二十四年,花费千两黄金才修筑完成。它是一座兼具居住与防御功能的宗族民居,由堡墙和住所两部分构成,占地三十多亩。堡墙的东西南北四面各开一座堡门,每座堡门上都设了一座炮(箭)楼,用于守卫防御。四座堡门下方还修了相互连通的逃生通道,用于躲避灾祸。住所部分一共有大小房屋六十多间,能容纳两百多人居住,房屋由主体正房、围房、附房、厨房、仓房、马圈及配套用房组成,依地势修成了两个主天井、四个小天井。主体建筑为土木结构,因梁搭墙,采用抬梁穿斗构架,悬山顶,合瓦覆顶。冯家堡子历经百年风雨,现存主体房屋三十九间。族规家法还赫然贴在室内墙上,族长议事厅和卧室隔墙相连。整体虽为土木结构,但规模之大、功能之全,无不彰显着堡主当年乡贤名流、名门望族的身份。可以说,这座冯家堡子虽然以夯土筑堡,不像吴家花屋大夫第、状元第青砖灰瓦、明柱连廊的砖木结构那般器宇轩昂、庄严静穆,但它却是研究秦巴山地民居选址、建筑风格,以及民间防御工事与“堡子文化”的重要物证,更清晰印证了宗族聚居、防御自保、主次分明、秩序井然的宗族文化特质。
  这两处坐落于汉阴县漩涡镇的历史古建筑,恰好代表了当地古建筑官邸与民居的两种不同风格,既是当地历史上发达望族留存至今、保存较为完整的家族民居重要遗存,也是陕南南北移民迁居文化的活化石。
  由此不禁让人猜想,在这两处风格迥异的文化活化石里,究竟凝结了多少先民颠沛流离、艰难求生的人生故事,又暗藏着多少穿越风雨、发愤图强的崛起轨迹与生存智慧?
  当烂漫盛放的油菜花与古旧斑驳的土木砖瓦在春天的阳光下交汇融合,你是否闻到了别样的春天气息?是否触摸到了时光的厚重质感?是否看见了人类生命长河生生不息、奔涌向前的层层浪花?没错,人类前行的道路虽跌宕曲折,甚至满是旋涡与砂砾,但生命的长河永远奔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