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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9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68)
○ 张炜
  车队抵达行营两天,特使还未到来,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天。大公让小棉玉前去接迎。特使再一次临时改变路径,由河西大草营滞留一夜,改由护城副都统手下拱卫。此行消息严密,连驻守的将军们都瞒过了。
  与上次来行营一样,总管满脸和善地将舒莞屏引到住处。还是他一人用餐,还是极简的餐饭。总管有些为难,说:“总教习大人,饮食着实粗陋了些。大公一再叮嘱,说劳民艰辛,日常不可奢费。”“哪里,这是最好的。”等待特使的几日,大公没有唤他共习洋语,也没有走出书房。他知道她正准备即将到来的大事,无暇分心。
  第三天小棉玉回来了。憨儿告诉舒莞屏:“那个特使来了,正在休息。这家伙一路紧紧张张,大概累个半死。”舒莞屏见到了小棉玉,她说:“特使还好,人满精神。不过他太瘦了。”“啊,是这样!多大年纪?”“看不出,也许四十上下。干瘦,脸绷着,不苟言笑。”她说大公极可能与特使在夜间九时至凌晨一时见面,请他稍做准备。他不解:“为什么要等那么晚?”“革命党人夜间很少睡觉的,大公为了尊重特使。”他点头,心里想到的是另一个人:冷霖渡大人。
  一如计划,会面九时开始,地点在书房。参加的人除了大公和特使,只有文书和舒莞屏。书房多了一盆玻璃海棠,其余照旧。圆桌前有几把高背椅,桌上是咖啡和茶、精致的小圆点。大公与特使对坐,稍偏一点儿是舒莞屏,一旁是文书。舒莞屏尽管提前从小棉玉那儿得知一些特使的面貌特征,亲眼目睹还是忍不住惊愕:此人面色精白,瘦到贴骨,单眼皮下双睛尖亮,一绺稀须;短发,立领洋服,黄铜纽扣,脚踏白色皮鞋。
  “特使先生,这里我要引见一位特别的人士,舒先生,他是舒府大人舒济的公子。哦,想必您还能记起舒大人。”万玉大公这样介绍。特使面无异色,伸出右手:“当然难忘!公子好!幸会之至!”说罢再无多言,更无热情。舒莞屏觉得刚刚握过的手有一点儿寒意。他声音低涩,回应同样简洁:“特使先生好!幸会!”接下去转入正题:特使对大公说,总首极其重视该次会面;这是革命党与沙堡岛的首次会谈,对于彼此当有重大意义。舒莞屏注意到对方一直未提“大公”二字,只称“阁下”。“阁下事迹见诸报端并于民间流传,总首甚是钦佩,期待未来与阁下会面,共商驱虏大计!”
  万玉大公听着,面色安然。她亲手为特使添茶。特使言毕,等待大公说些什么。静寂片刻,大公转向舒莞屏:“特使按年龄看为你兄长,你在同文馆数年,皆为通洋人士,共识必多。公子有何话说?”舒莞屏对大公的问话毫无预料,一时措手未及。他镇定一下,说:“特使,大公与总首会面,该是何等重大。”话语刚落大公就笑了:“公子谓之‘重大’,真真如此!特使先生,这里容我再次请您转达总首先生,在下切盼总首能够择机访问河西。我们携手之日,必是鞑虏败亡之时。以总首之胸襟见识、外邦友朋,我们有幸合作,大业可成!特使此行匆促,不能去沙堡岛会见冷霖渡大人了,国师将失去当面请教的良机。”她语气不徐不疾,甚是平和。
  特使端坐,身躯一直挺立,面色如初。舒莞屏觉得这位男子甚是特异,仿佛周身无一丝油脂,全由坚韧筋肌构成,好似脱水风干一样。他又屏住呼吸,咽下一个惊叹。大公站起,一场会见即将结束。书房的门由卫士打开,总管站在门外。时间刚过午夜,大公邀特使宵夜,仍由舒莞屏和文书陪同。
  还是那间餐厅。这里比过去多了几支叉形烛台,粗布白巾上的餐具闪烁光泽。高脚杯和果子酒,刚烤的面包。菜肴较庆贺战事大捷的一夜更为简单,仅一荤一素一汤。大公持杯致辞,多半与书房的话重复。特使话语更少,只用舌尖沾了一点酒,吃得缓慢,把自己的一份打扫干净,又用面包擦过碟子上的汤汁。夜宵结束时舒莞屏得知,特使在行营逗留的时间只剩三十个小时,明天某个时候,和大公将有一次茶叙。
  第十二章
  一

  特使离去前的三十个小时,发生了一件令舒莞屏深为悔疚的事情,这将让其陷入长期的自责和不安。那天夜宵后互道晚安,分别回到住处歇息。舒莞屏入眠稍稍困难,因为刚刚经历的这场会谈实在太重要了。他有太多的遗憾与费解:双方自第一次约定会面到现在,必有诸多准备和期待,特使因旅程险峻不得不拖延日期并更易会谈地点,历尽周折;然而两人正式会面的时间竟这么简短,所谈内容又大致是一些客套之辞。他一直在想那个特使的言谈举止,还有周身透出的气息。这对自己是全新的经历:无论是在舒府还是南国,都不曾见过类似人物。“原来这就是革命党。”他心里咕哝一句,睡着了。
  入眠晚,醒来却比平时早。梳洗完毕,正要去餐室,拉开窗帘见到不远处有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是特使。特使当时背向这边,站在那片茂竹前一动不动。舒莞屏因为好奇,出门沿甬道往前,从边门拐出,去了小院。特使被脚步惊扰,转过身,投来一双尖利而沉重的目光。他们互致问候。舒莞屏自然说到许久之前:自己年少,未得机缘见识父亲出洋的朋友。对方点头,视线落在密挤的竹竿上。“舒大人离世出乎意料,最初得知消息悲伤之至!”特使叹息一声,话题很快转到舒莞屏就读的同文馆,说到南国:“那是总首行医的地方。”“啊,他是医生?”“悬壶济世,人体与国体原理相似。欲救吾国,总首找到了一剂良药,即‘革命’。”舒莞屏听到那两个字,发现一道炽亮从特使眸中划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