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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9日
剥离与寻找 ——陈忠实先生逝世十周年追思
○ 段建军
  十年光阴流转,白鹿原上的风依旧吹过,那位从黄土地上走出的文学巨匠,陈忠实先生,已然离开我们整整十年。十年间,《白鹿原》的墨香未曾消散,先生用一生践行的“剥离与寻找”的创作理念,依旧在滋养着当代文学的土壤,指引着后来创作者的前行方向。他以笔为犁,在现实主义的田野上深耕不辍,在自我反省与艺术探索中剥离桎梏,在文化寻根与人性叩问中寻找本心,用一部“垫棺做枕”的经典,为中国当代文学树立了不朽的丰碑。
  陈忠实的文学之路,始于对现实主义传统的坚守,而其升华,则源于一场清醒而痛苦的“剥离”。先生早年沿着柳青开创的现实主义道路前行,深入乡村生活,把自己扎根在白鹿原这片生活根据地,直面当下的现实人生。那时的他,把当下的生活作为创作的唯一源泉,坚信“生活不仅能使作者获得创作的素材,而且能纠正作者认识上的局限和偏见”。他曾在乡政府任职,那段经历让他得以近距离观察农民的悲欢、乡村的变迁,却也让他的创作,陷入了身份与艺术的桎梏——作品多为当下的政策服务,充满了生活的琐碎却缺乏艺术的提炼,沦为了时代的“传声筒”,而非真正的文学文本。
  真正的突破,始于20世纪80年代思想解放的浪潮中。陈忠实敏锐地意识到自身创作的局限,开始了一场深刻的自我反省与精神的“剥离”。他把这一过程,称为“心灵和艺术体验的剥离”,剥离的是基层干部的身份束缚,剥离的是紧跟形势的写作套路,剥离的是旧有现实主义创作的僵化思维。为了实现这种剥离,他辞去行政职务,回到老家农村,沉下心来,咀嚼 20年的乡村生活记忆;他广泛研读世界经典,从法国、俄国的现实主义作品,到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广泛汲取艺术营养,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与艺术观念。他曾说,理论就像照相机的感光胶片,必须不断更新,才能捕捉到生活的真实肌理。
  1985年,《蓝袍先生》的诞生,成为陈忠实“剥离”成功的第一个标志。这部作品,打破了他以往紧跟时政的选材局限,把目光投向白鹿原的历史深处,聚焦于个体的精神历程与命运沉浮,让创作回归到“文学是人学”的本质。就像作品中的蓝袍先生,脱下象征封建残余的蓝袍,换上象征精神解放的列宁装,陈忠实也在创作中,褪去了旧我的桎梏,实现了思想与艺术的双重觉醒。他坦言,在解析蓝袍先生的精神困境时,也是在剖析自己,目的便是“打开自己”,寻找更广阔的文学视野与更深刻的人性表达。这种剥离,不是逃离现实,而是以更清醒的视角审视现实,以更纯粹的心态投身艺术,为后续《白鹿原》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如果说“剥离”是陈忠实对自我的超越,那么,“寻找”便是他对文学本质与民族精神的叩问。在那个文化反思与寻根热潮交织的年代,当不少学者全盘否定中国传统文化、盲目崇尚西洋文化时,陈忠实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知。他在寻根中明确了自己的方向:不盲从、不猎奇,立足白鹿原这片土地,寻找民族文化的“优根”,用文学的方式,书写民族的精神历程。他认为,中国文化之所以能绵延千年,必然有其旺盛的生命力,而“学为好人”,便是这一生命力的核心,是需要被传承的文化基因;与此同时,他也不回避民族文化中的“劣根”,把“闹世事”等腐朽因子纳入笔下,展现民族在剥离劣根、追求进步过程中的痛苦与挣扎。
  这种寻找,最终凝结成了《白鹿原》这部不朽经典。从1988年清明写下第一行字,到1993年出版,陈忠实耗费5年心血,把白鹿原上的百年沧桑、几代人的命运沉浮,浓缩成一部恢宏的民族史诗。他在书中塑造了白嘉轩、朱先生等鲜活的艺术形象,把“学为好人”的文化内核,融入人物的命运之中——白嘉轩一生坚守仁义,无论乱世还是太平年间,始终以“学为好人”为立身之本,惩罚失德者,接纳改邪归正者,成为白鹿原精神的象征;朱先生通透豁达,以文人的风骨,守护着民族的良知,用一生践行着“学为好人”的信念。这部作品,既没有追随先锋派的碎片化叙事,也没有陷入全盘西化的误区,而是把深刻的文化反思与生动的故事讲述相结合,把中国当代现实主义创作,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陈忠实的“寻找”,更是对“自己的句子”的追寻——一种属于他自己、属于白鹿原、属于中国民族的文学表达。他吸收美国作家谢尔顿“会讲故事”的创作经验,坚信“作家不只是为评论家写小说,更重要的是为读者写小说”,把深刻的思想与通俗的表达融为一体,让《白鹿原》成为一部雅俗共赏的经典。他用自己的笔,把关学精神的精髓,转化为鲜活的艺术形象,让“学为好人”的理念深入人心,在浮躁的时代里,为读者点亮了一盏精神明灯。这种寻找,不是模仿,不是借鉴,而是在继承现实主义传统的基础上,实现了艺术的创新与突破,让他在文学史上,发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声音。
  十年过去,陈忠实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的文学精神从未消逝。他所践行的“剥离与寻找”,不仅是一种创作方法,还是一种人生态度——剥离浮躁与功利,寻找本心与坚守;剥离僵化与局限,寻找突破与创新。在当下这个文化多元、思潮激荡的时代,许多创作者陷入了功利化、同质化的困境,而陈忠实先生的创作历程,无疑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启示:唯有扎根生活、坚守本心,不断反省自我、突破自我,才能创作出具有生命力、具有时代价值的作品;唯有立足民族文化、叩问人性本质,才能让文学真正成为照亮人心、传承精神的载体。
  白鹿原上的麦浪依旧翻滚,《白鹿原》的故事依旧被世人品读。陈忠实先生用一生的“剥离与寻找”,为我们留下了一部不朽的经典,也留下了一份宝贵的文学遗产。十年追思,缅怀先生,不仅是缅怀他的文学成就,而且是传承他对文学的虔诚、对生活的热爱、对民族的担当。愿后来的创作者,能循着先生的足迹,在文学的道路上,坚守现实主义的初心,勇敢地剥离桎梏,坚定地寻找本心,写出更多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无愧于民族的作品,不负先生的嘱托,不负这片滋养我们的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