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7日
《耶路撒冷》(连载13)
○ 徐则臣
  他们恋爱不久,舒袖就把他的耳朵挂在嘴上。有天晚上,那时候初平阳还在淮海师范大学教授西方美学,在他的单身宿舍,在床上,窗外的灯光照进五楼的黑夜,他看见舒袖撑起上半身,一张脸悬在他面前。
  “你干吗?”
  舒袖摩挲着他的两只耳朵说:“我想吃掉你的耳朵。”
  “又不是猪耳朵,不好吃。”
  “一定很好吃。”舒袖说,头发披散下来,声音和气息一下子充满了情欲意味,“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耳朵。”
  “好,让你吃。”他胳膊一撑翻到她身上。
  后来,黑夜平息,舒袖摸着他潮湿的耳垂说:“我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呢?我还以为你有多帅,你看看这张脸,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倒不小,下面的牙齿也没长齐。”“那怎么又喜欢了呢?”
  “耳朵。”她像复仇一样揪住了它们,“我喜欢你的耳朵。”然后一口咬住了右边的那只。在他觉得耳朵可能要流血之前,她松开嘴,说:“平阳,我决定了,你辞职我也辞,和你一起去北京。”
  那时候初平阳实在忍受不了师范大学的生活,决定辞去教职到北大去考博士。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就算你要念博士,就算你不愿在这里教书,那也可以考上以后再辞职。工作如此难找,好工作更难找,真是疯了。父母发动了能够说得上话的任何人,他姐姐初平秋,他的朋友杨杰、易长安,他的同事吕冬,他的女朋友舒袖,他的那时候尚未去世的外公外婆,每个人都苦口婆心,大道理加起来可以编多卷本的《劝慰宝典》,都没用。他铁了心要走,多一天都待不下去。他可以教书,每天的课排得满满的都没问题,但他就是不愿意继续兼任系里的辅导员。
  中文系有九百八十二个学生,吃喝拉撒睡再加上日常学习和管理,完全可以想象这近千号人的杂事有多大的一摊。丢了饭卡要找你,衣服晾没了要找你,练字的毛边纸被人偷偷拿走擦屁股了要找你,班费开支要找你,选举一个小组长要找你,迟到早退要找你,自行车放错了地方要找你,教材缺了一页要找你,同学打架要找你,和兄弟系科足球联谊赛对方啦啦队骂粗话要找你,女学生第一次接到匿名情书要找你,男同学揍了情敌也要找你——这还都是学生的事。学校领导和老师们那头的事更多:领导开会要找你,布置任务要找你,找人打扫卫生要找你,给学术讲座凑人头要找你,某学生无故旷课任课老师要找你,不守纪律课堂捣乱要找你,作业不交要找你,临时调课要找你,突然想出来的课后作业通知要找你,学生课堂上晕倒了要找你,系领导被学校领导批评了撒气泄火要找你,系科工作计划的撰写要找你,学生工作学期总结、年度总结要找你,领导写发言稿要找你,系里信息查询要找你,教室更换要找你,开会音响设备的租借要找你,教师之间和家庭内部出现矛盾纠纷要找你,陪领导和显赫的家长喝酒吃饭要找你,等等等等。只要是一个人可能出现的事,只要是一个系科可能出现的事,只要是一所大学可能出现的事,包括那些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事,这所大学中文系的辅导员都可能遇到,而且必然能遇到。从早上睁开眼,到半夜终于能在自己的小床上安静地躺下来,这一天又一天,初平阳觉得自己是在沼泽地里永无尽头地跋涉,他经常在梦里看见自己长变了样,高雅的时候是绝望的西绪福斯,通俗的时候是个疲惫的老妈子。
  初平阳刚毕业进来时,系里还有一个辅导员,开学半个月,四十二岁的女辅导员病了,什么病医生也说不清楚,但休养是必须的,如果不累应该问题不大,若劳累肯定每况愈下。辅导员的工作怎么可能不累呢?她请假休息了。系领导不知道她啥时候能够回到岗位,又不愿意随便增加辅导员岗位,养活现在的教职员工已经够他们受的了,只能拿年轻教师开刀。初平阳新来的,看上去身体也经得住折腾,就你了。
  初平阳坐在系主任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提着半个屁股谨慎地说:“我想认真地把书教好。”
  “没问题,你只管好好教。”系主任说,一边往自己的烟斗里塞香烟。他把烟点上,烟斗在嘴的前方下降再升起,白色的烟卷如同身材姣好的舞女,烟雾袅袅,系主任所有的牙,包括依然健在的智齿都是黑的,像北大荒的土地一样充满质感,在这个前知青灰暗的面孔前,那舞女甩动千回百转的长袖子。“你可以教得和方鸿渐一样好。”他是“钱学专家”,以擅长给《围城》作注闻名。
  “我的意思是,主任,我只想教书。”
  “在我看来,不存在只能教书的好大学老师。”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中文系没这个词。”系主任说。舞女的袖子越来越长,越来越大,袖子背后主任的脸像窗外的阴天,雷声从遥远的地方正往这个城市赶。“初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我只喜欢递进,不喜欢转折。”
  “那,我得兼职多久?”
  “丁老师上班的时候。”
  丁老师,女,四十二岁,离异,得了一种不知名的病,已经开始在家休养。初平阳想起刚进系里时看见的丁老师,如果忽略她灰白的长头发,不论从前面看还是从后面看,他都以为那是一个枯瘦的男人。多年烦琐忙碌的辅导员工作模糊了她的性别。有一天她和刚下课的老师开玩笑:“只有我女儿叫我‘妈妈’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是个女的。”老师们都笑了,初平阳没笑。他在想,如此乐观的人老天为什么要让她生怪病呢,不公平。她在多么努力地生活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