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初,小镇街上开始有了书店,当时连环画最流行,每页有图有文,我们习惯叫画书。学生很喜欢,常常买来一本全班传阅。同学家有一套48册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我得知后主动替他做作业套近乎,同学明白我的小心思,从家里偷来给我看,每次只给一册真吊胃口。后来,同学答应把连环画原价转卖给我,于是,我每天脑子里全是筹钱买画书的事,把父母给我的钱省下来还是不够,就偷家里的鸡蛋卖给班上有钱的同学。
那时的父母只关心庄稼的收成,花钱买课外读物被视为“空事”。一次我把刚买来的连环画《桃园结义》带回家,心想一边放牛一边看画书好舒服。可是父亲偏偏安排我与他去割草,抽空看画书的计划自然落空,整个下午我都心心念念着书中的情节,几次走神差点伤到了手指。夜里做完作业后,父母就催我们兄妹睡觉。我躺在床上有书不能看,心里十分难受,又不敢点灯夜读,那时照明用的煤油很金贵,为了省油,家里的灯芯都拧成了一根线。二哥献计说去偷父亲的电筒来看书,为了能读到《桃园结义》,我决定铤而走险,偷偷来到父母的卧室,屏住呼吸爬到床前拿走电筒。为了不让父亲发现,我与二哥罩在被窝里读。在不通风透气的被窝里读书太难受了,不一会儿电筒的玻璃罩上就布满了热气,只好一边擦一边读,书中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情节,让我与二哥忘了难受,读完时满头大汗。画书读完了,电筒的电池耗了不少,光束昏暗了许多。为了不被父亲察觉,我又悄悄地把电筒送到父亲的床头,虽然没有被发现,仍被吓得热汗直流,二哥笑我:“你头上在冒气,像有一层雾。”
同学隔三岔五地拿一册连环画来,胃口吊得太让人难受了。一天同学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只要一次给他5块钱,他就把家中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全给我。5块钱,够坑人了,山里娃哪有这么多钱。
当年大年三十那天,父亲破例地给了我5元压岁钱,拿到钱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买《三国演义》连环画,便转身钻进了漫天的大雪里,直往4公里外的同学家跑去。到他家后,同学叫我藏在屋后的草垛下,等他将连环画偷出来。草垛无法挡住飞雪,双手冻得像十根红萝卜,我不停地哈气取暖,不停地跺着双脚。“三国”太遥远了,不知等了多久,同学才将连环画偷出,我把5块钱给他后,冒着风雪往家中走去。
天色已晚,一家人都在等我吃年饭,看见我抱着一包连环画回来时,父亲气愤地说:“今天要不是过年,老子捶你一顿。”我早已冷得全身打颤,父亲的怒吼吓得我脚底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怀中的“三国”散落一地。母亲见状来到雪地里将我扶起,边捡画书边念着:“娃儿,莫非这书比过年还重要?”
我有一套二手《三国演义》连环画,消息在同学圈里传开了,都来找我借读,可是最终归还者没有几人,为这事还与几位同学闹翻了脸。于是我暗下决心,凑钱买一套新的,谁也不借。
读五年级时,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县城郊外参观一个新建的大型水库,这是乡下孩子难遇的一次远游,父亲知道后给了我5元钱,作为全天的吃喝费用。全班学生就挤在一辆货车上,顺着一条沙石路摇摇晃晃地往县城方向开去。快到县城时,货车的排气管出了毛病,浓浓的黑烟熏得我们难受。司机把车勉强开到县城中街,才找到一家修理店。呛够了黑烟的同学们争着下车,大口喘着粗气。缓了一阵后,我扭头一看,背后竟是新华书店,店里满壁是书。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书,惊诧得有些手足无措,心想这里一定有《三国演义》连环画卖,便怯生生地走进书店,问工作人员:“有《三国演义》吗?”“有。”工作人员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两本厚厚的小说《三国演义》给我。在我有限的阅读中,《三国演义》只有连环画,想不到还有书本形式的。正欲开口时,忙碌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书价:“上下册两本,共4元8角。”不容商量的语气硬生生地把我的想法压了回去,我只好硬着头皮掏钱买下。书虽然买到手了,却再没钱买吃的了,只好饿着肚子硬撑了一整天。晩上回家,为了不让父母发现把钱花在“空事”上,我把书放在了同学家。饿肚子的事更不敢说,只好等父母入睡后,悄悄起床吃了两碗冷饭,才制服了“咕咕”乱叫的肚子。
后来,《三国演义》连环画全被我弄丢了,两本泛黄的《三国演义》小说还在书架上。每每看见,就会想起这些事,让我对名著《三国演义》增添了一份别样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