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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4日
我的父亲
○ 施晓宇
  父亲虽是军人出身,虽曾被授予军衔,但在今天归类,应属文职人员。他曾是新中国成立前上海大夏大学的大学生。参军后,在1949年8月随叶飞三野十兵团解放福州,后来分配到了福州军区宣传部工作。无论模样还是为人,父亲永远不改书生本色。他常年腰板笔直、英气逼人,而且,父亲的身体一直硬朗、健康,和一年到头离不开药罐子的孱弱母亲相比,父亲几乎可以算是结实得像条牛。
  但是,2004年6月,就在父亲刚刚过完80岁大寿的生日不久,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击倒了父亲。尽管经钻颅引流解压救活了父亲,而且术后恢复良好,但是,自从这场大病以后,实事求是地说,硬朗笔直了80年的父亲的腰板开始弯曲了。加上随之而来的腰椎骨质增生,父亲几乎成天佝偻着腰身,为接踵不断的大小病痛所折磨。于是乎,父亲仿佛一夜之间缩小、佝偻成了一个小老头儿。想想也是,毕竟都是耄耋之年的人啦。这让我顿悟为什么人们称呼年轻人为“大小伙子”,称呼老年人为“小老头儿”的道理了。人老了,身体确实在不断的萎缩中啊。这让相濡以沫了50年的母亲心疼不已,看见我就唠叨:“你看你父亲,你看你父亲,怎么一下子人就变小了呢?”
  在施家三兄弟眼里,父亲曾经是令人生畏的一家之主。尤其在我们的童年时代,父亲简直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暴君”。他管教儿子极其严厉——从不许我们和邻居小伙伴争吵,包括我们兄弟之间。一旦发生,不论谁对谁错,抓回家就是下跪反省,甚至脱下鞋子用鞋底抽打屁股——长大后母亲说,父亲固然管教严厉,但毕竟是读书人,懂得打屁股不会打伤孩子。可是,让儿子下跪,这实在是有伤尊严的事,父亲却不理会。大概,这种惩罚手段,是幼时念私塾的父亲从旧式教育模式里学来的吧。而且真的恼火起来,父亲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会劈头盖脸大耳光抡过来的。母亲为此常说,“老大” —— 就是我这个大儿子——小时候最吃亏。因为我从小最倔,挨打从不讨饶。有一次挨打,是在冬天,打得浑身大汗的父亲,先是脱棉衣,后是脱毛衣,再是脱毛裤,最后连内衣都脱掉了,我还不讨饶。母亲在一旁急得劝道——“儿子啊,你就认个错吧,你看看你父亲还能脱什么了?!”这才知道,虽然挨打痛在我身上,可大人居然也有下不来台的时候。就为了父亲蛮横无理的管教方式,我的上小学的小弟弟在一次挨耳光后对我咬牙切齿地说:“长大了,我决不养父亲!”
  无独有偶,在我三十多岁有了儿子后,大概是在儿子5岁左右,因为太捣蛋,一次我重重打了他,而且不许爷爷奶奶过来“护驾”。事后,儿子抽抽答答地恶狠狠对奶奶说:“长大了,我决不养爸爸!”
  因为父亲的严厉,因为父亲的管束,从小我们都是对父亲敬而远之。直到我高中毕业,18岁到闽北山区插队劳动后,对父亲的敬畏才开始消解——因为父亲的威严鞭长莫及了。相反,每回收到母亲的来信,上面必定有父亲密密麻麻的补充——那是父亲用小楷毛笔(父亲一辈子使用毛笔,写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在母亲的信上做的“批注”。开头照例是:“你母亲说的我就不重复了,只补充两点……”
  这两点往往不止两点而有三点四点之多,第一点总是要我“劳动之余,认真学习”。第二点总是要我“劳逸结合,注意身体”。每回来信,干巴巴的不外如此,才知父亲其实是最会“重复”的人。也正是在这种乏味的“重复”和“批注”中,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严厉的父亲也有关爱、亲情的一面。
  父亲的严厉荡然无存,是在我的儿子施诺亚出生以后。当了爷爷的父亲转眼间变成了慈祥和蔼的“弥勒”,因为在这时,父亲已经是一个65岁的老人了。65岁的父亲转眼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 他从此再没打过孩子。其实早在10年前,我们兄弟三个前后脚考进大学后,父亲就再没有“动粗”过。甚至到了孙子面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君”和其他当爷爷的老人一样,自己主动降格成了“孙子” —— “当牛做马”“任劳任怨”,根本就没敢动过孙子一根手指头。父亲,这个所谓有知识有学问的书生,终于深受“孔孟之道”的荼毒,与中国绝大多数的老人一样,心甘情愿地成为不讲原则的“慈爷”。
  我是父亲的长子,据母亲说,1955年她怀上我时,正是父亲在部队被错误打成“胡风分子”关起来审查的艰难时日,心气高傲的父亲出于自尊和愤怒,准备偷偷结束生命。就在这时,他知道了母亲肚子里有了孩子的消息。有孩子就有了希望,也有了责任,父亲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活了下来。所以,尚未出世,我与父亲就有了“生死之交”。可是除了生活讲究卫生、有规律,学习的书籍用品摆放整齐和任何东西从不乱放外,我的许多生活习惯与父亲是不一样的。尤其在饮食上,父亲爱吃芋泥、莲子等甜食,我不喜欢;父亲爱吃年糕、粽子等黏食,我不喜欢;父亲爱吃猪肝、羊肉,我不喜欢;父亲吃东西讲究清清楚楚,不爱大杂烩,我却喜欢大杂烩,更喜欢鱼汤泡饭吃。
  过去,每当我把鱼汤拌入米饭,父亲就会嫌弃地皱着眉头说:“这个老大,怎么这么不清楚!”就像我喜欢海蜇蘸虾油吃,父亲更是嫌弃地几乎要捏住鼻子怕虾油的腥味。现在,我依然还是这样吃法,父亲仍然嘟囔着同样埋怨的话,却是带着理解、疼爱和宽容的笑意说的。于是,他表面是批评,口气却分明透着认可。母亲还私下告诉我,说父亲在背后与她交谈时,夸“老大”为人孝顺善良,就是脾气倔。
  对了,父亲是个性急的人,容易发脾气。男人有几个不性急、不发脾气呢?可患过脑溢血的人最要紧的是不能性子急、发脾气。每回我去看望父母,一进门母亲就要告状,说父亲又莫名其妙发脾气了。我就去“指责”父亲。父亲就像“老小孩”一样,有点理亏地底气不足地小声辩解,意思是母亲不好,惹他生气发火。我就再次——无数次地重复同样的话——主题只有一个:就是有天大的事,您也不能生气、发火,否则容易导致旧疾复发!何况,两个耄耋之年的离休老夫妻,待在家里又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
  “您已经没有‘资格’发火了,您知道吗?”我批评说。
  “唔唔。”父亲显出理屈词穷又怪母亲多嘴的神情嗫嚅着。得胜的母亲于是带着心疼又唠叨开了:“你看你父亲,你看你父亲,怎么一下子人就变小了呢?”
  “你不要当着面这样说父亲,很伤人心的知道不?”明明理解母亲的好意——母亲爱父亲胜过爱她自己,我还是不愿意母亲这样把父亲身体佝偻萎缩的真相挑明。我懂得,我是有一点阿Q了。我情不自禁走过去,拍拍父亲曾经结实如今肌肉开始松弛的肩膀,安慰道:
  “爸,你一点不老。你已经很能干了,83岁的人了,有这样的身体腰板很不容易了!你儿子我都不敢保证能活到你这个岁数呢!你要活过90岁去!”
  我说的是安慰话,也是真话。而且,我居然敢拍威严的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的肩膀,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可这确实是事实。在我们父子关系进行到半个世纪之后,我们父子的关系才真正恢复到水乳交融的“邦交正常化”。难怪已经过世的我们江苏的作家汪曾祺写过一篇著名的散文,发表在我曾经长期任职的《福建文学》杂志上,题目就叫《多年父子成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