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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1日
中国画描绘的是一个澄明而超越时间的无穷宇宙
○ (法)熊秉明
〔南宋〕 梁楷 《柳溪卧笛图》 绢本水墨 26.1cm×26.1cm 故宫博物院藏

〔元〕 倪瓒 《容膝斋图》 纸本水墨 74.7cm×35.5cm 1372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清〕 髡残 《山水册之一》 纸本设色 24.9cm×18.5cm 上海博物馆藏

〔唐〕 张旭 《草书古诗四帖》 纸本墨书 29.5cm×192.3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老子说“食母”,意味着人感觉自己是一个初生的婴孩。对于中国画家来说,自然不仅仅是一片故土,它还是一片滋养身心的场域。“画中云烟供养”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当一个人离开市镇生活,他能与山川林泽对话,而不需要后者变成人格化的神灵。千百年来,风景画家们不断尝试去攫取和描绘这样一种氤氲玄妙的视野,它如月色泽被而非暗夜笼罩,它似晨光熹微而非曙光耀人。单纯的墨色,隐秘的情感,遥远的视角,云气缭绕而又转瞬即逝,这难道不正是前世记忆的图景吗?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其实也对应着婴孩与母亲的亲密关系,也是意识与潜意识的关联。这正是心理学的一种原型关系,是生命的基础,不需要其他的证明。
  在这里,中国人的思想与笛卡尔的“自明性”(佴vidence)不谋而合。这种简单明了的状态,最大程度地综合了现象的世界。在此基础上,人可以着手构建知识的大厦或者矫正行为的准则。“山水”乃是“天地”(宇宙)在绘画中的缩影。
  也许正因如此,中国的画家没有足够的兴致展开“裸体”这一主题。他们不是面对一个充满情欲的身体,而是处在母腹的内部。王充在《论衡》中写道:“诸物在天地之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这种想法是有其心理学渊源的,“事实上,我们的整个生命都被重新回归母体的深刻欲望牵引着导向未知”。在这里,孕育和死亡重叠在一起,诞生与终结合而为一。无边的纯粹静穆,即来源于此。
  中国的风景绘画是内敛的。非具象的书法在本质上更是如此。我们远离了勾勒和着色的手法,一切能够再现外部世界的形式,在书法中都只剩下遥远的记忆。我们只能面对一个陌生的符号世界。人的形象在书法中是缺席的,然而人的在场却更为真实:他的笔势留下了痕迹。它们像是指纹和脚印,为我们指明了人的动作。在重构作者的笔势时,我们追随着他最微妙的颤动去体会他的欢愉或焦虑,从而进入作者隐秘的内心。可以说,书法中艺术家的在场是隐性的,人们只有在进入创作者的角色中才能进入艺术家的世界。临摹一个古代大师的作品,就是让我们变成大师本人。面对一张画,我们感觉在一片风景中;面对一件书法,我们却是在一个人里面。
  中国的风景绘画描绘的是一个无穷宇宙,它澄明而超越时间。书法为我们展现的是一个内部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能够读懂历史,理解人的命运。书法家在他的书写中留下了自己的生命力量、灵魂状态以及个人历史的年谱。
  人类历史就是在起伏跌宕中发生的。历史学家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旁观者,却也不能幸免命途之乖舛。中国最著名的两位历史学家就是如此:司马迁所遭受的刑罚,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诟莫大于宫刑”;而班固殒命于牢狱。很可惜,历史没有为我们留下他们的手稿,不然我们可以亲眼看见他们内心最为隐秘的颤动,以及文字未能表达的苦衷。值得一提的是,张怀瓘在《书断》中提到过班固的名字,将他列为汉代书法家之一。
  终有一日退隐出世的想法,往往会削弱抗争的果敢和韧劲。中国人似乎在入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退隐的准备。然而在情势所迫之下,他们也会选择与命运搏斗到底。这种时候,回归自然也就成为一个无法实现的梦,一个永远丢失的天堂。他们也就不再想方设法地预先躲避悲怆的结局。
  个人的命运,无论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总是在书法而非绘画中得以畅快表达。试举一例:
  明末书法家黄道周(1585—1646)为抗清而壮烈殉国。当时清政府已经成为统治者,他在赴刑之前对仆人说,自己曾允诺某人一幅字,应当在死前将它完成。于是他取出卷轴开始书写。起初写的是楷书,但渐渐地,每个字符开始挣脱、扭动起来,变成了草书。落笔入锋如石掷地,顿笔回转剑拔弩张。文字也变得越来越大,似乎将要不堪情感之重负。行笔至末尾,斗大的字发出了最后的悲愤呐喊。书法家落款钤印,随即从容赴死。黄道周的书法风格遒劲果断,我们可以想见最后这件成为遗嘱的作品,承载了多少痛苦和悲愤,它是作者不屈的呐喊。
  这样一个悲壮的时刻,我们还能想象别的艺术形式,比如绘画,能比书法更淋漓尽致地表达一个人的感受吗?元僧觉隐曾说:“吾尝以喜气画兰,怒气画竹。”然而在这个时刻,画家如何还能再悉心布置画面,仔细区别枝叶的形态?尽管初看之下,书法作品没有血与火的战栗的景象,但是墨渍本身就已经融入了鲜血、眼泪和惊恐。
  唐代书法家张旭的人生固然没有这样起伏跌宕,更没有悲壮地结束生命,然而他的书法却展示着不凡的精神。在道家浪漫主义的启发下,他高扬着人的情感,在他的书写线条中蕴含着数不尽的悲欢。韩愈从中看到了灵魂的所有状态以及天地事物的无穷变化。那些无形之形,满纸云烟,都被韩愈喻为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对书法家本人来说、对其他观者来说,同样如此吗?诗人自己也看到了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
  张旭的悲情是内在的。他生活在一个激情澎湃的时代,唐朝的国运已经达到了顶峰。人的才智获得了空前的发展,精神面貌也全然一新。不仅有儒家和法家强大的秩序力量,有道教术士的寻道问仙,有道家哲人的诗意情感,有佛门僧人的玄妙境界,还有印度雕像的冥想姿态、塞外胡人的激昂音乐和舞蹈,这一切都在张旭内心产生了不息的回响,并且融入他的书法之中。
  在这里,没有扭曲的裸体,没有天际的紫霞,亦没有面庞的亮光,只有白纸上毛笔划过留下的黑色墨迹,然而人的命运却在我们眼前淋漓尽致地展现。
  这“不平之鸣”,有形体之态,亦有玄冥之境。
  (作者系已故著名旅法华人雕塑家、书法家、诗人。本文节选自熊秉明著《张旭与狂草》,人民美术出版社2025年5月版。本文题目系本刊编者所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