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先生晚年曾有诗句:“饮余有兴徐添酒,读日无多慎买书。”中年时读过,印象不甚深。去年开春,又闲翻《启功韵语集》,再读至此,便心有戚戚焉了,尤其对后一句。
我生长于穷乡僻壤,阅读饥饿伴随着童年和少年。有幸上了大学,这种状况才有了极大改变。阅读让我深深体会了“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之惬。尽管如此,大学毕业时,同宿舍的一位上海籍同学还是给我留言“睁眼看世界”。显然在他眼里,苦读四载的我,依然是个井蛙。这话虽很伤人,却也很有倒逼力——促使我知耻后勇,努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减却寡陋,至少成为“知道分子”。
大学毕业至今,忝列师行已四十一个年头。读书、教书、写书,是我的主要志业。
现在主要说说买书的经历和体验。三十岁以前读书,主要靠借阅。手头宽裕一些后,开始了买书,一发不可收,如抽烟喝酒上瘾,便几乎不再去图书馆,转而成了书店、书摊的常客。新世纪以来,网络购书与年便捷,鼠标一点,心仪之书便不日到手,“淘书”的兴致,因之更为高涨。到十多年前,自购书已过万册,书架上摆放不下,就堆满了犄角旮旯——沙发旁、卧室床头、书房地面,甚至阳台角落,惹得家人时常抱怨,说它们挤占了太多地方,屋里乱得不成样子。
几年前搬挪一套丛书,不小心砸了脚,苦笑道:“它们是嫌被我冷落了吗?买回来几年了,还一直放着。”内子借机数落:“你买书这么多,到底读了多少?就说多年前买回来的那套商务版汉译世界名著,五百多册,花了近两万元,可好多至今都没拆封,能当新书卖了。再说现在数据库、电子书已经普及,点开电脑、手机就能看,何必还要买纸质书,既占地方又浪费钱呢?”听着这话,难免有些尴尬,却还是嘴硬辩解:“买书于我,早已不是单纯为了读,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见了好书就手痒,不买下来心里不踏实。”这话听似有理,实则是为自己的惯性找借口。
行文至此,想起拙文《半通斋志》中的一段话:年将五旬迁到新居后,依然狂热购书。被家人劝阻“适当收手”,我不以为然,执意“以经籍丰实吾宅”,还自题联语“未愧身无万金富,犹矜家有八墙书”。那时的我,买书一味求多求全,却未曾静下心来细想,这些书究竟能读多少,能真正获益多少。
不知不觉间,我活成了六十一岁的准老头,再读启功先生“读日无多慎买书”之句,便下了决心:必须“慎买书”了。
其实这般转念,也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出于几点反思。
首先,爱买书不等于会买书。回检这些年的家藏之书,发现很多本不该买——有的是内容浅薄、很少营养的读物,有的是与自己所学所好无关、买来也不会翻阅的闲书,有的是重复购买、家里早有的典籍。古今中外书籍浩如烟海,正如某位教授著文所言,注水的、垃圾性的数不胜数,若不加甄别盲目购回,不过徒增累赘、浪费钱财而已。这一点认识,我当年为弟子开列必读书目时已强调过:世上书籍太多,人的生命和精力有限,读书必须控制范围,选择那些或能良化智识结构或有助于提升精神境界的书。购书当然同理。
其次,买书多不等于读书多。买了不读或浅阅辄止,再好的书也是一堆废纸,顶多可以满足虚荣心——徒有“藏书家”的虚名,却无读书人的积学储宝。这般本末倒置,实在可笑可叹。老实说,这些年来,我认真读过的书,还不到购藏量的一半。从前年开始,我也向恩师赵华昌先生学习,将自己和家人肯定不再翻阅的书转赠友人、学生等,希望到老夫辞世之前,它们差不多都能有好去处。
再次,读书多不等于获益多。无书可读是一种遗憾,然有书不会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遗憾?读书的意义在于怡情悦性、懂事明理、善待世界,而非炫博逞能,因此读书不在于数量多少,而在于是否能真正读进去、读明白。旧时极端的说法是:“人生识字糊涂始”“刘项原来不读书”。虽是言说者特定背景或心境下的感慨或论议,却也促使我们思考:人生的意义支撑、事功获致,并非皆由乎读书。孟子早就告诫士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祖父、外公都是文盲,但在我看来,他们从朴素生活中明白的事理,远胜不少同时代的读书人。毫无疑问,读书若不深思彻义,进而转化为智慧和修养,读得再海量也是白搭。何况在泱泱大国,内容反智、僵化、陈腐、恶俗乃至充斥歪理邪说的书籍,千百年不少有,今兹更多了去。良莠不辨,反受其害。
还有,年纪大了,更该收拢阅读面。年轻时精力充沛,尚可广泛涉猎,如今双眼昏花,记性大减,心思也淡了,再也没有了一口气读上一整天书的劲头。到了这般光景,放弃那些无关紧要的书籍,选择最能康养心灵、除锈大脑的书,细细品读,慢慢揣摩,才是对自己生命负责。
由读书而倒推买书,便知“慎”之十分重要。
除此之外,如今经济形势不好,手头日渐拮据,钱更得省着花。内子当年反问:“书可以借着看,肉可以借着吃吗?”如今想来,也是结实话。书可以多渠道借阅,不必非要据为己有。柴米油盐之需,才是人间头等大事。与其把钱浪费在那些可买可不买、买了也不读的书上,不如省下来补贴家用。
由“慎买书”,还心生同样紧要的自律——慎写文章和著作。那些浪费自己时间和精力、于读者很少营养的文字,那些言不由衷、敷衍了事的笔墨,是必须耻以为作的。唯有“读有所得,写有所值”,才庶几不辜负真正值得一读的好书,也不辜负愿意读我文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