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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04日
《耶路撒冷》(连载4)
○ 徐则臣
  这是老何第二次去看他儿子醒没醒。初平阳猜第一次其实根本不是要看儿子醒没醒,老何不过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一个陌生人,别动歪点子,还有一个人在。
  听见那边小屋里有争执,初平阳出门过去看。老何的儿子还躺在被窝里,满屋子臭脚丫子味,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像火鸡窝,他竟然挑染了几绺红头发。小何的眼睛只睁开一只,睁开的那只也是眯缝着,嫌灯光刺眼,他说:“说了不去不去,还啰唆!”
  老何说:“初医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初医生,你妈难产,哪还有你这个鳖羔子!”
  “没有倒好了!”小何把头蒙进被子里,声音嗡嗡的,“早知过成这样,我还不如那会儿就死了清爽!”
  “个狗日的你再说一遍!”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啊啊啊——”
  老何没脾气了,直搓手,带上小何的门感叹,儿大不由爷。二十年前,老何的老婆难产,羊水快流光了,还是生不出来,再耗下去要出人命。接生婆怕了,赶紧让老何划船去找初医生。初医生来了,搭过脉,又看了一下产妇的肚子,滚圆的肚子上凸出来一个小点,摁下去又出来。初医生说:“送医院,得剖。胎位不对,胎儿脸朝上,为自保,不愿入盆。”老何立马往医院送,剖出来,果然脸朝上。
  雨还在下,雷电隔三岔五地来,天从幽蓝转成灰黑。水面上无数小圆圈拥挤在一起,运河仿佛变宽了。老何说的那个水蹦子就是艘水上摩托,系在岸边的小码头上,已经相当破旧,白蓝相间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车头也改装过,用的是陆地上三洋摩托车的车头;水蹦子的屁股很大,装了一个白铁皮焊成的大盒子,盒子侧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红漆字:高级日用杂货。初平阳看不明白,“日用杂货”跟水蹦子有什么关系?老何说,个狗日的他瞎弄,吃饱饭就在运河上乱跑,给跑船的卖东西,烟、酒、方便面、辣椒酱,还有避孕套;烟酒和避孕套卖得最快;我都不知道,在船上要避孕套干什么,一辈子我都没用过那玩意儿,急了我用鱼泡泡。
  初平阳就笑,老何真牛,一下子就回到了避孕套的源头,最早的避孕套就从鱼鳔来的。其实水边的人都知道,水上长途和陆地长途一样,最想的就一件事:睡觉。养精神的睡,和跟女人睡。老何因为儿子卖这玩意儿有点不好意思。他又感叹,儿大不由爷。你看他染了红毛,心早不在这里了。他要搬到风光带去,我不同意,我才不去伺候那假御码头呢。
  “何叔,我正想问,那御码头呢?”
  “搬走啦。”老何说,“这事待会儿说。我看现在要紧的是先把肚子填饱,你得喝两口热汤祛祛寒气。早雨晚冰,一样伤人。”
  老何手上已经开始动家伙了,准备做早饭。任初平阳如何推辞,老何坚持要做,已经早上六点,饭点儿上不留人,没这道理。你是嫌我老头子的饭菜脏,吃不下吧?初平阳才不吭声。他不愿给人添麻烦,但饭菜的不干净的确是个重要原因:看老何的黑手指,和拿在手里的自从他老婆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洗干净过的盘子,尽管肚子在叫,还是提不起食欲。老何说完了又替初平阳解围,初医生家的人我知道,茶饭不挑。你爸在运河上下出诊,谁不晓得他和气,坐下就吃,葱头蒜脑都不嫌弃。医生那该是讲究人吧,你爸不,与民同乐嘛;我也没啥复杂的做,烧点鱼汤,你凑合着暖暖身子就行,回花街的路还有一段呢;鱼?昨天刚抓的,我养在河边,新鲜着呢,要我说,你在北京吃不到这么正宗的运河鱼,照你们城里人的说法,是绿色鱼。听说大城市里的鱼都是饲料填出来的,鱼肉嫩得像石膏豆腐,吃到嘴里都瘆得慌,那鱼除了长肉不干别的,最后都胖得不会游了,只能半躺着歪在水里,有这事没有?老何慢条斯理地杀鱼、冲洗、下锅,整个过程嘴都不闲着,初家兄弟你看,做鱼汤我从不放调料,味精几十年没用过;我老婆当年看上我,就是因为到我家,喝了我做的鱼汤,喝第一口眼就直了。她妈跟着一起来,看闺女眼珠子不动下巴直往下挂,就问,石蓝子,哪里不好受?我老婆指了指鱼汤,说,妈,你尝尝。我老丈母娘跟喝毒药似的尝了半口,眼也直,吓得我老娘直拍她后心,说石蓝子她妈,没出啥事吧?我丈母娘呼地站起来,握住我老娘的手说,就这么定了,亲家母!你不信?要是我老婆、我丈母娘和我老娘随便哪一个还没死,你就可以去问问她。对,问你爸也行,初医生喝过,我特地炖了一锅白大雁汤给他喝,白大雁你知道,就是运河也只有咱们这一段里才有,这鱼好啊,出了淮海地界人家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天上飞的呢。
  碗筷都不干净,白瓷碗的豁口上全是黑油腻,但鱼汤真是好,香喷喷醇厚的奶白色;刚入口是一个味儿,咽下去又是一个味儿,咽完了留在舌面上的还有一个味儿,张开嘴凉空气进来,出现第四个味儿;分层次,立体感很强。初平阳觉得母亲的厨艺算一流的,这些年出门在外,想家里的饭菜比想家还多,也得承认,母亲的鱼汤烧不出来这味道。初平阳看老何的一双手,指甲囫囵,污垢层生,因为长期划船、撒网,手指头变了形,满手都是老茧,但这双手在小屋旁边搭建的更小的灶房里烧出了好汤。他喝了四碗,舌头差点咽下去。
  “烧鱼汤关键在火,用柴火,该大时大,该小时小。”老何说,“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们这辈人,不会再用柴火煮饭烧汤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