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年前,我还是村里挣工分的民办教师,陈忠实先生则是灞桥区文化馆聘用的一位背馍搞创作的干部。那时,他在《陕西日报》“宝塔山”文艺副刊发表了短篇小说《信任》,我读后当即写下感言。时隔一月,这篇感言也发表在该报副刊上。自此,我有幸和他因文学结下不解之缘。
20 世纪70年代末,我担任村民办教师,代的是初中语文课。为提高学生的作文水平,我常阅读一些文学杂志和报纸副刊上的作品,作为备课参考。 1979年6月3日,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我一口气读了《陕西日报》“宝塔山”副刊上陈忠实那篇7000余字的短篇小说《信任》,既被作品塑造的主人公罗坤那种不计恩怨、积极带领广大群众发展经济的博大胸怀所深深感动,也被作者巧妙地处理错综复杂的矛盾纠纷所运用的独具匠心的创作艺术所感染。当晚,批改完学生作业、备好教案后,我写下了近千字的读后感言《我们欢迎〈信任〉这样的作品》。第二天上完课,我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将信件送到距学校十多华里的县城邮局。时隔一月,7月2日的《陕西日报》“ 宝塔山”副刊在“读者·作者·编者”栏目选登了我与另外两位读者的来信,并配以“编者按”。后来的作文课上,我结合《信任》进行了具体讲解分析,既激发了学生的阅读兴趣,也帮助他们提高了写作水平。
《信任》问世时,正值伤痕文学如潮水般涌现。小说主人公的形象是否会引起读者的误解?陈忠实后来谈及创作体会时说:“写成后我又有点踌躇,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便去请教编辑,在得到编辑认可经报纸发表后,又迫切想听到一线读者的心声。他在后来的文章中回忆:“ 我一封一封读着从全省各地发往报社的信,禁不住眼热欲泪。这篇小说的发表,无疑给我的人生和文学以最真实的也是最迫切的信任。”我心中自然涌起难以按捺的自豪——因为我尽到了一位读者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此后,这篇小说被《人民文学》转载,荣获新时期文艺复兴以来第一项全国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并被译成英文、日文在国外发行。
自第一次品读陈忠实先生的《信任》后,我还陆陆续续地读了他在《陕西日报》发表的小说《第一刀》、在《西安晚报》发表的散文《夜过流沙沟》,以及他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乡村》、中篇小说《初夏》等作品,皆令我受益匪浅。对于他耗时7年、呕心沥血创作的茅盾文学奖获奖巨著《白鹿原》,我更是爱不释手。在他的感召下,我成了一名业余文学创作者,一边教学,一边利用业余时间读书写作,报刊上不时有我的“豆腐块”发表。
2010年4月,我将多年业余创作的百余篇诗歌、散文、小说整理成册,暂定书名《乡韵》或《乡情深深》准备出版,却一时难以定夺,想请陈忠实先生帮忙敲定并题写书名。那时,他已是全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位普通读者?我的想法能否如愿?4月13日上午,我忐忑不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先去县文化馆找到负责创作的干部张新龙,索取联系方式后拨通了陈忠实先生的电话。自报家门后,他说:“那事记得记得,你们读者评论了我的文章,我咋能忘记?只是记不清具体名字了。”他问我有何事,我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开口,绕着弯说:“陈老师,我想去西安拜见您。”他说不几天要去外地开会,让我不必跑一趟,有啥事直接讲。我说明意图后,他丝毫没有推诿,干脆地说:“这没麻达!”我向他介绍了书稿的大致内容,他略加沉思后说:“《乡韵》听起来文雅有诗意,但《乡情深深》更显亲切朴实。你生活在农村,写的都是乡里事,书是给老百姓看的,依我看《乡情深深》这个书名很好,你可以参考。”我连忙道谢:“感谢陈老师的指点!”他却说:“谢什么呢,搞文学的都是一家人。以后好好把咱的文学事业做下去!”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他还让我过几天去找省作协的杨毅同志。
4月18日上午,杨毅同志打来电话,说陈主席已经为我题写好书名了。我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一时间喜出望外!第二天上午,我乘公交车前往西安。因天降大雨又遇上堵车,到省作协时已将近11点。杨毅担心我久等,便打电话让我直接去作协传达室领取。传达室的谢氏夫妇将一个大大的信封交给我,上面写着“高陵白志民收,陈托”,信封上还印着“西安工业大学陈忠实当代文学研究中心”的字样。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展开后约有3.5尺×2.1尺大小,上面用毛笔竖写着“乡情深深”四个大字,旁边落款“原下陈忠实”。这是他在世时为我留下的一幅“名人墨宝”,我如获至宝,激动不已!想到对陈忠实先生应支付的报酬,我分文未付,心中满是愧疚。谢氏夫妇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作协大院的人都知道,陈作家是个大好人啊!”
有一次,他来高陵文化馆为我们业余作者讲写作课,见到我时问起书的出版情况,我告诉他正在编排整理文稿。他叮嘱道:“你一定要重视书的内容质量,现在出版书的人不少,但有些粗制滥造,给读者造成了不好的印象。”按照他的指点,我对文稿删繁就简,逐篇修改打磨,力求在出版前把书中的问题和疏漏都消灭掉。
2013年12月,我的文集《乡情深深》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2023年,我又对该书进行了第二次修订并印刷发行。陈忠实先生对我在文学创作上的关心和支持,我终生难忘!
这就是我,一位基层文学爱好者和陈忠实先生之间那份特别的“文学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