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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7日
走向交通空间,完成生命的第二次成长
○ 段建军


  成长,从来不是一场一劳永逸的蜕变,而是一场持续终身、不断突围的旅程。高建群在《第二次成长》中,以书名为隐喻,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存在真相;成长,不是一次完成的事件,而是不断发生的“第二次”,是从既定的生存环境中逃逸,走向无边界的交通空间,在那里寻找并成为真正的自己。书中那句震撼人心的告白,“我其实已经死亡于当年那座碉堡里,后来回来的只是躯体。而灵魂,一直在中亚大地漂泊”,堪称全书的核心隐喻,它道尽了成长的本质,在熟悉的环境内被规训、被定义的“我”,已经死去,而在交通空间中自由漂泊、不断与他者相遇的“灵魂”,才是摆脱了桎梏的、具有单独性的真正自我。
  这种“第二次出生”的成长体验,是“单独性”的体验,是单独性的我的体验。单独性的我,不同于一般性的我,它是从一般性的我那里,从共同规则体系那里逃逸出去的、外部和单独意义上的实存。这里的“一般性的我”,是被共同规则所塑造、被群体意志所同化的存在,是失去独特性、被纳入统一框架的“我们”的一员;而“单独性的我”,则是打破了这种同化,从既定的规则体系中突围,在与他者的相遇中,实现自我确证的存在。高建群的“第二次成长”,正是这种从“一般性的我”,向“单独性的我”的逃逸,是一场始于1972年冬天的、跨越半生的精神远征。
  1972年的冬天,寒风裹挟着渭河平原的尘土,一个18岁的青年,从渭河边的小村子出发,先集结到公社,再奔赴县城,最终登上一列“铁闷子火车”,向西行进了四天五夜,才抵达遥远的乌鲁木齐。彼时的他,还是一个被乡土共同规则所包裹的少年,对未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也未曾预料到,这趟仓促的远行,会成为他“第二次成长”的起点,会开启一场漫长而坚定的“逃逸”。他后来回忆道,这趟远行,是“生活在我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塞给我的一本书”。这本书,没有固定的页码,没有整齐的装订,没有确定的结局,它的每一页,都是交通空间本身;每一个文字,都是与他者的相遇;每一次翻阅,都是一次成长的洗礼。
  这趟远行,把他带到了中苏边境的白房子边防站,那是一个远离中原腹地、充满未知与艰险的地方,也是他逃离熟悉的环境、步入交通空间的第一个驿站。在那里,他扛着六九式四零火箭筒,守在界河旁的碉堡里,深知射手发射第18枚火箭弹时,心脏可能破裂,却依然为自己准备了 18 枚火箭弹。那一刻,他不再是渭河边那个懵懂的少年,而是一个承担着责任、直面着危险的士兵,一个开始独立面对世界、确立自我的独行者。夜晚的哨所里,他在火炉旁,烤暖冻僵的双腿,在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写诗,那些关于巡逻队、关于远方母亲、关于家国的诗句,是他在孤独中,与自我对话的痕迹,也是他“单独性”觉醒的开端。后来,一位老兵偶然看到了他的诗,被这份在偏远要塞中,依然涌动的文学冲动所打动,把他的诗推荐给《解放军文艺》,这篇题为《边防线上》的作品,成为他文学之路的起点,也让他被文学“绑架”,从此在文字的世界里,继续着对交通空间的探索、对自我的追寻。
  从白房子边防站出发,高建群的“第二次成长”,从未停止。他的足迹,沿着交通空间的脉络,不断延伸,从新疆的阿勒泰草原,到陕北的黄土高原;从丝绸之路的22000公里欧亚大穿越,到中亚五国的文化探访;从统万城的残垣断壁,到老梅尔夫古城的千年遗迹,每一步前行,都是一次对熟悉环境边界的突破,每一次抵达,都是一次与他者的深度相遇。他引用一位西方人类学家的话,“假如让我重新出生一次,我多么愿意出生在阿尔泰山脉”。
  这句话,不是简单的地理学怀乡,而是一份深刻的存在论宣言。阿尔泰山脉,作为“世界人种博物馆”,作为世界三大游牧民族——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古欧罗巴游牧民族——的交会之地,没有固定的边界,没有统一的规则,只有不同文明、不同族群的碰撞与交融,正是典型的“交通空间”。在这里,没有“内部”与“外部”的绝对划分,没有“自我”与“他者”的对立,只有无限的相遇与可能性,而这,正是“单独性”得以生长的土壤。
  《第二次成长》的最后一句话,“这条道路的尽头在哪里?请让老高带你去看看”,这句话看似轻松,却揭示了全书最核心的思想:成长没有终点,因为交通空间没有边界。它不是有限的宇宙,不被固定的边界所束缚,也不是无限的混沌,让人无所适从,而是一种“无边而封闭”的球面空间,就像地球一样,没有绝对的中心,没有绝对的边缘,任何一个点,都有可能成为中心,任何一个他者,都有可能成为与“我”相互确认的“你”。在这样的空间里,没有永恒的固定性,只有永恒的流动与相遇,而成长,就发生在这种流动与相遇之中。
  高建群的“第二次成长”,正是在这样的交通空间中,不断发生、不断深化的。他走过了三条生命之河:渭河,承载着他的少年时代,是他生活的起点,那里有他的故乡、亲人,有他被规训的童年与少年;额尔齐斯河,见证着他的青春岁月,是他步入交通空间的开端,那里有他的军旅生涯、文学启蒙,有他对自我的初步探索;无定河,串联着陕北的历史与文化,是他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那里有他对地域文化的深耕,有他对历史他者的追寻。他走过无数片土地: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镌刻着陕北人的坚韧与厚重;阿勒泰草原的辽阔无垠,承载着游牧民族的自由与奔放;中亚沙漠的苍茫辽阔,见证着不同文明的碰撞与交融。每一片土地,都是一个交通空间的节点;每一次驻足,都让他对世界、对自我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在这场跨越半生的旅程中,他遇见了无数的他者,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惊险的一跃”,每一次跳跃,都是一次成长的蜕变。他遇见了历史中的他者,赫连勃勃,那个建立统万城、野心勃勃的大夏国主,让他看到了游牧民族的豪情与悲壮;王昭君,那个远嫁匈奴、促成胡汉和亲的女子,让他读懂了民族交融的意义与无奈;玄奘、法显,那些西行求法、历经艰险的高僧,让他敬佩于信仰的力量与执着。他也遇见了现实中的他者,路遥,那个与他志同道合、为文学献身的同乡,那个身形酷似阿提拉大帝、有着坚韧意志的作家,让他看到了“堂吉诃德式”的坚守与追求;张贤亮,那个“出卖荒凉”、把苦难转化为财富的智者,让他读懂了生命的韧性与智慧;柏雨果,那个执着于艺术、永远奔波的摄影家,让他看到了对热爱的坚守与纯粹;还有老兵陈新才、边防站长,那些在边境线上默默坚守的人,让他铭记着责任与担当;还有那些“堂吉诃德式”的陕西农民作家,让他看到了底层人对文学的热爱与向往。
  这些相遇,没有预设的剧本,没有固定的模式,有的只是真诚的碰撞与灵魂的共鸣。它们让高建群从最初那个懵懂的少年,逐渐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思想、有情怀的作家;让他从被熟悉环境规训的“一般性的我”,彻底蜕变为摆脱桎梏、坚守自我的“单独性的我”。他在书中写道:“万水千山走过,归来仍然少年。”这不是对逝去青春的怀念,而是对交通空间中“单独性”的坚定确认,那个永远在路上、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永远拒绝被任何环境收编的“少年”,才是真正的自己,才是历经岁月洗礼后,依然保持本真的自我。
  柄谷行人说:“我不是一般性的我;相反,它是从一般性的我那里,或从共同规则体系那里逃逸出去的、外部和单独意义上的实存。”高建群的《第二次成长》,正是这种“逃逸”的文学证词,是一个人在走向交通空间的过程中,所写下的一部鲜活、深刻的精神自传。他用自己的半生经历,告诉我们,成长,从来不是原地踏步的固守,而是不断突围的逃逸;不是被动接受的同化,而是主动追寻的自我确证。交通空间,作为一个没有边界、充满相遇的世界,为我们提供了成长的土壤,它让我们摆脱固定环境的桎梏,在与他者的碰撞中,看清自我、成就自我。
  而这条走向交通空间的道路,没有尽头。因为,成长本身,就是道路。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个从共同规则中,逃逸出来的“单独者”,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不断遇见他者、不断突破自我、不断完成属于自己的“第二次成长”。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我们不必畏惧未知,不必留恋过往,只需带着勇气与热爱,一路前行,在交通空间的无限可能中,活成真正的自己,完成生命最壮丽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