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一个圆垫子,递给我说,你就在这里和洪辩和尚聊聊天吧。我就先不陪你了,等会儿来接你。然后,她就走出了洞窟。
现在,藏经洞里重归寂静。我把垫子放在洞窟里的地上,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在这个洪辩和尚修禅的洞窟里,此刻,像是时间停止了,凝固了,非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神思缥缈,内视自我,能够看到我周身的小宇宙在旋转。是的,有时候人自己就是整个宇宙。我的宇宙慢慢变成小一号的银河在旋转,巨大的银色旋臂带着无数恒星和行星在转动,我要寻找到我自己的家园——地球。我看到它是那么孤独,在群星中间,我凝视地球,放大地球的表面,山河渐渐呈现了走向。我瞩目于中国所在的欧亚大陆,随着地球的转动,我找到了河西地区,在祁连山的北面,河西四郡星罗棋布。我找到了敦煌市,三危山,莫高窟,我聚焦我的视线,看到了九层楼,也就是第96窟。然后,我渐渐看到了第16窟的门,走进来,洞窟内一片阴凉。我在甬道右侧看到了第17窟的台阶,走进来,看到了洪辩和尚塑像,朦胧中感觉到有一点微风拂面。
我睁开眼睛,恍惚间看到洪辩和尚正在对我微笑。是的,他正在看着我,周身有一种银光,让我感到微微的炫目。洪辩确实在我的对面安详地看着我。这难道是量子纠缠或者是多维空间里的复活?
施主,从哪里来?他发问道,声音像是透过了一层水那样带着波纹的颤动。
北京。洪辩法师,我是个研究雕塑的学者,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你。
谢施主。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来看我,因为,我看到了太多的事情,见到了太多的人。我也想告诉你我所见、所想。他的声音依旧像是从很深的洞里发出的。
我摸了摸我的脉搏,还在跳。这不是做梦。但我依旧觉得诧异:洪辩法师,我知道您是唐代河西地区的都僧统,掌管河西的佛教事务,您权力很大啊。
洪辩笑了,没有什么权力,只有一颗向佛之心。现在,被你们这些后人编号的、外面这第16洞窟,上面的二层、三层还有365、366 两个洞窟,都是我在大唐大中五年,也就是公元 851年开始修建的,前后建了十多年的时间。依着山崖还构建了三层木构窟檐,费了我好大的劲。
我感到很惊奇,啊,洪辩大师,这个一层的16、17窟,二层的365窟,号称七佛堂,三层的第366窟,都是您的功德窟?
嗯,都是我在当年所建的功德窟。那时候,这个洞窟叫作吴和尚窟,因为我姓吴。这组洞窟在当时算是规模宏大。你知道的,年轻人,大唐在安史之乱后江河日下,更需要弘大佛法,重振盛唐风貌。施主,我知道你是带着疑问而来。你问我,我是有问必答。
我忽然兴奋起来,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好啊,洪辩法师,那我就问第一个问题,王道士王圆箓是不是千古罪人?
洪辩微微颔首,说道,这个王圆箓发现藏经洞的时间,是光绪二十六年间,也就是1900年的5月26日。王道士祖籍湖北麻城,实际上是从陕西来到这里的行乞人。为了谋生,就自称道士,住在莫高窟的下寺里,发愿一心向佛,并开始清理洞窟内外的流沙积土。他打开了这个洞窟之后,看到了从地上一直堆到窟顶的一卷卷的佛经写本文书,摆得整整齐齐,就知道找到宝贝了。
我问:洪辩法师,是谁把这些经卷文书放到这个影窟里的?又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有人说,是僧人为了防止西夏人到敦煌来烧掠经卷,才搜集起来放在这里的,是吗?
洪辩侧脸微笑着看着我,嗯,是,也不是。你自己看。洪辩和尚的右手轻轻一挥,我看见,在17窟外出现了一些人影,都是僧人,抱着、背着经卷、经文和各类文书,不断地进进出出这个影窟。他们就像是幻影所造就,没有实体,我和洪辩和尚都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进来,把大量的经卷搬运进来,很多次,很多天。当然,我所看见的就是一会儿工夫。这是时间的快放,是洪辩法师的法力,让我看到了很多无名僧人把经卷搬进来的过程。这都是发生在洪辩和尚圆寂之后的事情。僧人把17窟洞门用土坯封起来,砌好墙、画上壁画之后,就走了。
洪辩说,你看,其实,在僧人们看来,这些经卷是历代积累,不能毁弃,佛门子弟敬惜字纸,不会让这些经卷和各类俗世文书随便丢在外面,就要放起来。也就是一个平常动作。西夏人当时占领敦煌,外面的局势不稳定,也是一个原因吧。
洪辩和尚把手又一挥,我看到,在对面墙壁上,就像放电影一样,出现了日本敦煌学家藤枝晃在1969年出版的《敦煌写本概述》里的一段话:
这些写本为什么被弃置?藏经洞又为何封闭?伯希和认为,敦煌封藏这些写本,是由于十一世纪西夏人的入侵。斯坦因却持不同观点,他把藏经洞描写为“神圣废弃物的存放处”。比较而言,斯坦因先生的观点更合理一些,因为我们找不到理由要对西夏人隐藏佛典饰物的原因,因为西夏人大概在来到敦煌以前已皈依佛教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