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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3日
放蜂人
○ 曹鹏飞
  我们把四处奔波的养蜂人称作放蜂人。放蜂人一年中追逐着春天的脚步,由南到北,翻山越岭,和自己的蜜蜂一起,把春天缤纷的花朵酿成生活中最甜美的滋味。多年前,我家门前有很大一片油菜花地,春天来临的时候,金黄的油菜花在阳光下铺满了原野。微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花朵的芳香。白色和黄色的蝴蝶在花丛中跳舞,勤劳的蜜蜂也成群结队地采蜜。在这满是希望的春天里,从南边来的放蜂人也就在油菜花丛中安营扎寨,开始了既是耕耘也是收获的劳动。
  我家门前的油菜花地里,来的放蜂人是江苏人。男人中等个子,皮肤黑黑的,不善言语。解放牌大卡车拉着整齐的蜂箱、帐篷、生活用品,把家暂时安在了万花丛中。刚来的那天中午,放蜂的男人到我家,表示以后要多多打扰,要做一段时间的邻居了。油菜花地旁边那么多住户,至于为啥来我家,我想也许是提前打听过的。那天午饭,我妈做了酿皮请他们吃饭,切了香椿做凉拌菜,又捣了蒜泥调了醋水儿。那个江苏男人可能之前不太吃面食,吃一口酿皮,拿勺子喝一口醋水,酸得他直咧嘴。我妈对那男人说:“这个醋水调到饭里面好吃。”可能由于方言不通,那人继续吃一口酿皮喝一口醋水儿。我和我弟在旁边偷着笑:“这南方人连酿皮都不会吃。”
  太阳还没落山,放蜂人的帐篷就搭好了。军绿色的帐篷,在一片油菜花中很是醒目。蜂箱也整整齐齐地排了一大片,蜜蜂们就嗡嗡地忙碌起来了。我们小孩子远远看着,不敢到跟前去,怕被蜂蜇。放蜂人每天挑着扁担到我家打水,脸上总带着笑容。几天过去了,大家觉得蜜蜂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就慢慢地凑到帐篷跟前看热闹。他们吃的米饭,做米饭的锅是高压锅,在炉子上噗噗地喷着热气。我们都没见过高压锅,七嘴八舌地问。
  等到放蜂人摇蜂蜜的时候,我们小孩子远远地不敢靠近。他们夫妻戴着有纱网的草帽,把蜂箱里一板板的蜂巢提出来,先拿一个长铲子两面刮一遍,然后再把蜂巢放到摇蜂蜜的铁皮桶子里。摇蜂蜜的时候,放蜂人抓着铁桶旁的摇把,像摇三轮车一样快速摇动。摇完后就提着铁桶把蜂蜜倒在盆子里。胆子大的小伙伴儿就想到跟前看看这神奇的操作,悄悄地靠近。“啊……”伴随着一声嚎叫声,有人被蜜蜂蜇了。捂着脸一边哭一边跑回家。一会儿,就有大人领着孩子到油菜花地跟前:“哎!放蜂的,你家蜂把我娃蜇了……”放蜂人就从帐篷里拿出一个装满蜂蜜的矿泉水瓶子走过来:“不好意思,蜜蜂没有毒的,这瓶蜂蜜拿回去给孩子吃。”大人就拿了蜂蜜,领着孩子回去了。第二天,有几个大人就声称自家娃也被蜜蜂蜇了,拿着雪碧瓶子要蜂蜜,放蜂人都给装了满满一瓶子拿回去。
  我和我弟胆小,很少到蜂箱附近去。有一天傍晚的时候,放蜂的女主人不忙了,拿了瓶蜂蜜到我家来,对我妈说:“给孩子蘸馍馍吃。”我妈也把刚做出来的油炸馍叶叶端给她吃。她推辞道:“刷过牙了,不吃不吃。”我妈就让她坐下,她说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和我们家门厅里坐着的妇女们聊天。一会儿,放蜂的男人就在远处喊她,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她就急匆匆地赶回帐篷那边去。以后每天下午忙完了,他们两口子都到我家门厅来坐坐,有时候女主人还会端着一盆子脏衣服来,用我家压水井里的水一遍遍洗衣服。男人沉默不语地抽烟,女人就一边洗衣服一边和邻居们拉家常。那段日子里,放蜂的女主人隔三岔五地拿几瓶蜂蜜给大家。
  春天就像油菜花的花期那样短,放蜂人在我家门口待了几个礼拜,油菜花快要败了的时候,他们又要叫来大卡车,把所有的行李装上去,到更北方的地区去放蜂了。之后的几年里,每到油菜花开放的时节,放蜂的江苏人都会带着他家的蜜蜂,和春天一起到我家门前来。那几年里,我们家的蜂蜜吃都吃不完。村里不少人的蜂蜜也都吃不完。再后来,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油菜种得越来越少,放蜂人也到别处去了。可是家里的蜂蜜罐罐,却是吃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