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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1日
笔耕野云撩心弦
○ 崔义忠
孙夕朝 《泰山精神》 纸本设色 200cm×200cm 2021年

孙夕朝 《山水小品之二》 纸本设色 38cm×38cm 2020年

  我喜欢看天空云卷云舒的景儿!很小的时候,在田野里闲耍时,见到晴空里一簇簇白云飘移,误以为是“天跑了”。我一路喊,一路狂追……那真是傻得可以,醇得“入醉”了。但这似乎成了我爱云的由起。
  光阴荏苒,经过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朝霞与晚暮的更替,把岁月的往事早消磨得快没了踪迹,只有那儿时见得那“天跑了”的云,却在我的记忆里时时翻新。
  过去,读一些名著,那情节、景致好像都关联着自己,像听英雄交响曲一样在心里激奋。而今,再也没有能使人浮想联翩、把自己置身于彼的艺术作品了。与友人一次邂逅,告诉我孙夕朝先生正在举行画展,问我是否应邀,去还是不去。
  夕朝先生是我的挚友,出色的美术编辑,也是著名的艺术评论家。他的身姿、仪表、做派,甚或脸型、举止、谈吐,都有典型的东方学者的那种儒雅风度。眼神纯真得有些像学童般地稚嫩,但也难掩智慧的光芒,不苟言笑,但微笑时却充溢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没见过他激动的表象。当然,他的谈吐也不乏幽默,与我交厚。他深知我的为人,一介野夫,不为官场的风气所套,不因世俗的场景所用。唯有一点近人不见的令人讥诮的“士”者风骨,评字画,往往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而那些应景而作、泛滥的画展,我是从不涉足的,何况人家也懒得请我。夕朝对我则是青眼有加的。
  看夕朝先生的画展如赏圣景。“师法自然”对于夕朝,绝不是泛泛而言。他利用出差的“结余”时间,去探华山之险,去观黄山变幻的云影,去赏五岳别致的奇观。松、云、石根固在他的画稿里,烂熟在他的心田间。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山石岩隘都关联着他的真情,连接着他的挚爱。他凝神于雁荡山,注目富春江,似乎在谛听着子久老人的长啸;他跋吴山、涉浙江,仿佛为了寻找石涛先生“搜尽奇峰”而遗落的草稿。他远临马夏的画脉、元人的风骨、明四家的气韵、扬州八怪的神采。他的导师张志民先生总是强调“大美在于生活,在于体验,在于对山水的关爱。钟情于山水能得其乐、知其趣。画家要有诗者的情怀、仁者的关爱”。正因为此,夕朝久久眷恋着泰山的风貌而流连忘返。他熟悉这里的险隘、巍峨的山脉。他愿聆听入夜的松涛,更愿看那荡胸而生的层云。
  他说起第一次登临泰山之巅,以求阅睹日出。清晨风起,却不见朝霞,难觅那火红的序曲,更别说那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却见云簇团涌,似锦如练,轻柔飘摇,荡胸抚怀,给人飘飘欲仙、如临天庭的感觉。那时,他真想能用如椽的神笔,向苍穹泼墨,挥洒勾勒。他难以平抑自己的激动:大自然的奇妙美景,只能用心神去体会,是什么笔触都无法写实的。“没有云影的泰山,不是神奇的泰山,更不是真实的泰山。”泰山因云而增色,云隐泰山更著名。他信游于快活三里,停留在“斩云剑”旁。看那风云无边、气象万千、云隐云现、鸟啼雀飞,感受颇多。“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他有时会孩子气地跑向云层的深处,去探云深之处的秘密。“墨淡野云轻,笔尖寒树瘦。”他写山画树总能画出其风骨。他甚或能道出如妆的春光、像笑的夏景、入醉的秋崖、似睡的冬山。那岫云、白云、霞云、乌云更是这四景的云衫,分外得体。虚实、阴阳、远近,给人如临其境的感受。我疑惑儿时,我那误以为“天跑了”的云是否飘进了夕朝的画里。那云拂动着,好像撩动着人的心曲,拨响了颂秋的旋律。
  我清楚夕朝作画,不像别人单一地追逐笔墨的功夫、线条的讲究。他的心情像悠云一样静雅,并不是某一方灵域的属物,飘逸而不自诩,他的激昂写在画中,如波涌的江流,大气磅礴,而不是拦在池沼里的死水,在风的吹拂中,掀一点涟漪便自鸣得意。绘画中勾勒皴擦、点染、挥洒,信马由缰,笔墨酣畅,天趣使然。万千丘壑久存于胸,千古风云常萦心田。这些山水早在他的心海里印映出极深的印象,成为永久的“底片”。因此他写山山灵、画山山动,风情万种,令人心荡神怡。我是从不向别人求索什么的,更何况一些画家向来视自己的画作如珍物,润笔费尺幅逾千过万。对于夕朝,我总有一种情同手足的感觉。因为他的人品和近来名声的鹊起,也是我向外炫耀的一点资本。何况有人问我夕朝画的润格,我竟在酒后不假思索地说:“我与夕朝,要他画准画。”为了展示我们的交情,我还在酒桌上当众给他打了电话。他笑了,劝我少喝点,画很快就画出来……那一次,我真是挣足了面子。而夕朝给我送来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两幅,笑着说:“喜欢你就留一幅,答应人家的就给……”行里的人都知道我的个性,有了朋友在灵魂里都搁不住,非得抖搂给别人。不为炫耀,性情使然!这一“作为”竟使得这种意趣“折腾”到国外。

孙夕朝 《红色抱犊崮》 纸本设色 182cm×107cm 2021年

孙夕朝 《秋林明瑟》 纸本设色 108cm×69cm 2024年

孙夕朝 《山水田园》 纸本设色 138cm×69cm 2021年

孙夕朝 《十里湖山拥翠钿》 纸本设色 70cm×180cm 2022年

孙夕朝 《溪声无尽》 纸本设色 69cm×46cm 2025年

孙夕朝 《山水灵音》 纸本设色 34.5cm×46cm 2025年

孙夕朝 《泰山西溪石亭》 纸本设色 69cm×46cm 2025年

孙夕朝 《烟光山色》 纸本设色 69cm×46cm 2025年


  应朋友之邀,我赴日本,逛了大阪、游了富士山后,去京都的东山寺,拜访了日本的一位老学者伊藤先生。他今年已经八十八岁了,真的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端庄而不失清雅、博学而更显亲和。他告诉我,十五年前,他经常到中国。他赞美中国的景致,感慨其雄伟博大,更喜欢收藏中国山水画作。他的画室里挂着的几乎都是中国的山水画。他近乎一个中国通,话语不多,却句句中的,令我钦敬。因为朋友之约来得仓促,竟使我造访前忘了备一点见面的礼物,有点局促。突然想起我包中还有一幅夕朝赠我的山水小景画片,我便取出,捧赠给他,道出我与这位画家——夕朝——的情分,并请他点评。他祥和地点头,致谢收下了,审看了一下后,赞许地点了一下头。在我告辞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从画案上拿出一幅画赠送给我。那是清末“沪上三熊”之一的著名画家张熊的山水小画,尺幅不大,却极写泰山之麓的林间曲径。野云寒鸦,树老枝瘦,秋意使然……令人感慨万千。我不忍回绝这位长者的真挚,只得恭敬地收下,向他鞠躬告辞。路上,友人告诉我伊藤先生的为人,我没有听进去,只是陷入深深的沉思。艺术是无国界的,就像天上的游云,属于同一个天空;绘画是有语言的,它的笔触所绘就的景致,融进了情感,给人很多的遐想和启迪。日本画及日本文化深受中国文化的启迪和影响,很多日本友人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伊藤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他送我这幅小画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告诉我历史的天空飘浮的云,就像河间的流水,看上去一样,却时时在翻新,或是在说夕朝的这幅山水画,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与张熊的作品有着同样的天趣?总之是一种认可、一种赏识。
  心织笔耕,夕朝付出了心血。他笔耕的野云竟然越过了大洋,像优雅的旋律撩动着人的心弦。我回国后,把这一事情告诉了他,但是,伊藤老人赠我的小画,我没有给他,不是我昧心,因为我们都需要一个美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