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非遗项目起良村造纸制作技艺传承人刘晓东 赵若琦/摄
村民王东胜捞纸场景
蔡侯纸博物馆里展出的“熊猫纸”“艾纸”及文创产品
蔡侯纸博物馆里展出的“熊猫纸”“艾纸”及文创产品

　　秦岭北麓，白马河畔。西安市周至县，有一个叫起良的村子。
　　这个村子千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造纸。他们造的纸被称为“蔡侯纸”，也称“汉麻纸”，相传是东汉蔡伦传下来的手艺。用构树皮做原料，经过36道大工序、72道小工序，一张纸做成要1个月，可千年不腐。
　　但现在，村里没人造纸了。
　　20世纪80年代，因为原材料采集受限，村里的纸坊接连关门。起良村那此起彼伏的打浆声、揭纸声，没了。
　　有一位退休老教师不甘心。
　　他叫刘晓东，是省级非遗起良村造纸制作技艺传承人。2007年，快要退休的刘晓东开始筹划抢救、恢复和传承起良村造纸技艺。在他持之以恒的坚持下，断档40余年的起良村造纸这一古老技艺重见天日。
　　3月4日，天气微寒，《文化艺术报》记者来到秦岭山脚下，在西安市起良蔡侯纸博物馆见到了刘晓东。
　　“我不是在做纸，我在做国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分量千钧。
　　传承不能断
　　起良村造纸可以追溯到东汉时期，起良村造纸坊一度成为皇家造纸坊。相传，当年蔡伦因宫廷斗争株连，被迫在其封地服毒自尽。他的族人为避免遭受牵连，向北逃出秦岭，在秦岭北麓沿山一带隐姓埋名。有两家逃至现在的起良村，为感激村民收留之恩，将古法造纸术传授给村民。“村里的刘姓、周姓、张姓三大家族团结在一起开始造纸，把这门手艺传承至今。现如今，每年正月十五、十六两天，村里都会举行祭祀蔡伦的大型民间活动，全村男女老少都会参加，敲锣打鼓、扭秧歌，很是热闹。”说起起良村的造纸历史，刘晓东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据县志记载，起良村明朝前叫利泽里刘地，当年因全村大规模从事造纸，无人照看田地，时任大理寺评事的刘垂芳联合太傅卿赵于魁，上奏万历皇帝，请求赦免村里的田赋粮税。得到恩准后，村名被改为“没粮村”，后又改为“弃粮村”，最后根据谐音更名为“起良村”。
　　2007年，刘晓东还有两年退休。当了一辈子教师，桃李满天下，眼看着要回家养老了，退休后干点啥呢？打麻将？谝闲传？就这么混日子？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那会儿，起良村家家户户做纸。“男人捞纸，女人揭纸，家里还有蔡伦牌位，写着‘纸圣蔡伦尊神之位’。每次捞纸前都要先上香。”刘晓东小学五年级时就开始帮忙打杂，耳濡目染学会了这门手艺。
　　改革开放前后，因当地封山，原材料无法采集，加上工业纸的冲击，村里的纸坊一间间关掉。那些磨了几十年的石板、帘子，有的拿去修了大队部，有的当废品卖了。会造纸的老人，一个个走了。手艺就这么断了。
　　于是，他萌生了抢救、恢复和传承起良村造纸制作技艺的念头。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长篇画卷徐徐展开，古法造纸技艺呈现在世人面前。刘晓东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这一幕时，心潮澎湃，更加坚定了保护传承文化遗产、重现起良村造纸辉煌的决心。
　　刘晓东写过一篇文章，叫《起良造纸，一个值得反思的文化》，发表在周至县报上。他在文章里写起良村的造纸历史，写这门手艺怎么来的，又怎么没的。村支书看到后跟他说：“村里没人弄这事了，你退休后负责吧。 ”
　　刘晓东说：“好。 ”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好”字，会让他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一张纸的诞生
　　恢复造纸的过程，每一步都充满艰辛。
　　2010年，刘晓东退休。他开始四处奔走，找村里会造纸的老人，制作造纸的工具，购买原材料……全身心投入到恢复起良村造纸的事业中。
　　那时候村里会造纸的都上了年纪，有的耳朵背，有的腿脚不好。第一次把几个老人请到一起，人家摆手：“ 弄不动了，弄不动了。”没说几句话就不欢而散。他再去，人家还是摆手。
　　有人说：“都啥年代了，谁还用这个？ ”
　　有人说：“你一个月退休金拿着，折腾啥？ ”
　　刘晓东的爱人也不支持，说他“ 家里的事不管，整天往外跑”。但他仍不死心，趁爱人回娘家，请堂弟帮忙，把十几个老汉请到家里。这回他换了个说法：“这是村里的祖业，四大发明，咱不做就断了，对不起先人……”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哭了。老汉们听着，也哭了。
　　正好那天陕西省社科院的专家和陕师大的老师来村里调研，听到这事，给老汉们讲：“世界造纸看中国，中国造纸看陕西，陕西造纸就数咱起良村… … ”
　　老汉们一听，动心了。
　　“ 行，那就试试吧。”刘水明、郝耀明、禄俊海、周诚忠等10位老艺人出山，答应了刘晓东的请求。
　　有了人，还得有工具。
　　造纸的工具，都是特制的。用来捞纸的帘子，要用实心竹子制作，刘晓东跑遍了关中没找到。听人说河北承德那边可能有，他又跑了一趟承德，终于在避暑山庄附近找到了合适的竹子。
　　随后，他又四处寻找公马尾来编织帘子上的网，买来别人的楸木棺材拆了做工具台——只因为楸木不易变形；在深山里买了人家的石板房拆了，就为了寻找适合压纸的石板… …
　　原材料也麻烦。起良村造纸用构树皮，刘晓东上山寻找构树，在楼观台那边山里发现了合适的构树林，他花钱请10户村民采集。为了让村民放心，去银行取了退休金给了3000元定金。
　　当村民采集完构树皮，通知刘晓东来收时，却遇到了让他始料未及的事。当时秦岭封山，车辆无法进山。眼看着要造纸了，原材料却没有着落，时间一天天过去，刘晓东急得焦头烂额。一天凌晨5时许，他突然想起有个学生的爱人在当地工作，也不分时间早晚急忙给学生拨去了电话。
　　凌晨5时许接到老师电话，这位学生也吓了一跳。得知老师的意图后，他连忙应承：“你放心… … ”
　　通过协调，争取到周六、周日两天时间，刘晓东骑着三轮车，带着秤和钱进山，挨家挨户收，整整两天，连饭都顾不上吃。收完后叫来运输车，顺利把原材料运下山。
　　“事后才知道运输车的刹车出了问题，拉了一车货从山里开下来，顺顺当当、安安全全的，运气真好……”回想起当年的“壮举”，刘晓东还是有点后怕。
　　资金更是个大问题。退休时刘晓东积蓄只有3万元，根本不够用。干这种出力不讨好还自己垫钱的事，爱人的态度就一个：不行！
　　后来，他找来大儿子，苦口婆心地总算做通了爱人的工作。有个做房地产的亲戚召集刘家几个叔伯在一起开会，说：“这事我支持，钱我出，你们心里得平衡… … ”
　　就这样，前期建工坊、买原料、做工具，加上人工费，刘晓东前后投进去了70多万元。后来建博物馆，又花了200多万元。
　　2010年3月，他们造出了第一张纸。
　　那是一张用构树皮做的蔡侯纸，白中带黄，摸上去粗糙但结实。刘晓东捧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他想：成了，终于成了。
　　“纸寿千年”的秘密
　　造纸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其实复杂。采料、蒸料、制皮、扎皮、泡水、灰水浸泡、蒸皮、清洗、除皮、踩皮、抖皮、浸水、洗涤、晒皮、踏对、切番、舂捣、打浆、搅浆、抄纸、压纸、晒纸、揭纸… …道道都有讲究，一道错了，前功尽弃。
　　最难的是做浆。“七分浆、三分捞”，这是行里的老话。做浆讲究“两泡、两灰、两沤、两蒸”：先将构树皮泡在水里软化，用生石灰浸泡，再蒸，再洗，重复这个过程，把皮和瓤分开。全程不用化学原料，完全用物理原理，不破坏纤维，这样做出来的浆捞成的纸才能“千年不腐”。
　　捞纸是个技术活，要掌握巧劲，“ 往前一推、摇两下、往后一拉就好了”。刘晓东带着我们参观自己的博物馆，边看边介绍，遇到正在捞纸的王东胜，停下脚步详细讲解：“当年能捞纸的都是老把式，一般人捞不了。 ”
　　王东胜今年48岁，年轻时因为没有文化，外出打工干的都是脏活累活，还不挣钱。后来跟人学了做豆腐，开了个小作坊，因为产量跟不上，加上原材料价格上涨，辛苦一天才挣20块钱，只好关门歇业。后经亲戚介绍，跟着刘晓东学习造纸，这一干就是10年。“离家近，能照看老人、庄稼，也有稳定的收入，挺好的。”王东胜跟记者闲聊着，手里的活却没有停下来，娴熟地捞着纸，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容。
　　在他捞纸的竹帘上，勾勒着“起良蔡侯纸”五个字，捞出来的纸上就有了这五个字的“水印”，既是防伪标志，也让每一张纸有了自己的身份。
　　蒸皮的蒸锅，凌晨两点半开始烧火，一直到下午六点，才能蒸两锅。蒸好后还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趁热剥皮。“凉了就剥不下来，料就全部作废了。蒸锅一停，所有人就得赶紧上手，手被烫得通红也不能停。”刘晓东如是说。
　　每天在工坊里转着，看这个，教那个，刘晓东成了最忙的人。
　　2016年，西安市起良蔡侯纸博物馆正式建成，占地十余亩。馆内设立了中国汉麻纸制作技艺传习所，不仅可以展示起良古法造纸的历史文化，还能让人现场制作、体验造纸全过程。随着起良造纸技艺的不断抢救、恢复，其弘扬传统文化的社会意义得到广泛认可。目前，这里已成为陕西省第一批中小学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社会实践基地，每年都有大、中、小学生到此研学，了解蔡侯纸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国宝与国粹
　　在传承传统造纸工艺的基础上，刘晓东不断创新。2016年，他制作出“国宝”和“古法”融合的“熊猫纸”。
　　起因是一个记者问他：斯里兰卡用大象粪造纸，咱们能不能用熊猫粪造纸？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可以试试。“熊猫粪里有竹子纤维，已经经过熊猫的消化系统‘处理’过，跟古法造纸里蒸沤的工序有点像。 ”
　　两年时间里，刘晓东做了无数次试验，以秦岭大熊猫的粪便为主料，以楮树皮和猕猴桃藤蔓浆为辅料，经过数十道工序，终于做成“熊猫纸”。纸颜色灰中带青，泛竹香，纸质纤维好，筋道，写字不洇、不发，书法、绘画笔润而不散，保存时间长。
　　后来，刘晓东又选用端午节前后的艾草，将传统技艺和现代人保健养生理念相融合，经过分拣、浸泡、蒸煮、打浆后与楮树皮浆融合，制成艾纸，可用于中医保健养生和书写、绘画。
　　“书画艺术家对纸要求很高。我们的名声打出去后，很多人都来这里求纸。”刘晓东说。
　　目前，传习所每年能生产4万余张纸，4尺纸售价40元，远销广东、上海、天津等地，每年大概能销售1万余张，在2020年基本做到了收支平衡。其中，“熊猫纸”为千年古法造纸注入了新活力，被越来越多的书画名家青睐。
　　“初一那天，博物馆来了400多人参观，我就给他们讲蔡侯纸的历史和制作方法……”整个春节假期，刘晓东接待了一拨又一拨慕名而来的游客。为了不麻烦休假在家的讲解员，年近80岁的他，迈着还算矫健的步伐，在博物馆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哪怕嗓子冒烟，仍兴致盎然。
　　民族要复兴，乡村必振兴。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刘晓东起草了一个《守正创新，古法造纸赋能乡村振兴》的方案，绘就了一个乡村振兴与非遗传承结合的蓝图。
　　“ 我想建一个非遗工坊，建20个捞纸的水槽，这样就能带动200人就业。”刘晓东给我们算了一笔经济账：1个水槽1天捞纸500张，改良后每张纸售价4元，20个水槽1天可造出价值4万元的纸。“一个手快的妇女，一天工作8小时，在家门口就能挣200元……”“非遗工坊造出的纸主要销往东南亚，销路我都找好了。你只有让人看到能挣钱，才有人愿意来学，这门手艺才能传承下去。”这是刘晓东下一步的筹划。
　　有人问他：“你用后半辈子做这个，值吗？ ”
　　他说：“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先人、为了后人、为了这门手艺。 ”
　　采访结束，出了博物馆，刘晓东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白马河。”车子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站在秦岭脚下，站在白马河畔，站在他正守着、还将继续守下去的纸坊前。
　　纸寿千年。而守纸的人，守的是比纸更长久的东西，那是文化的根，是民族的魂，是一个老人对先人的承诺、对后人的馈赠。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宋光 实习生 赵若琦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宋光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