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老退休以后,这十余年间,我努力地将自己民间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传说。在七十二岁生日即将到来之际,我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古文化人形象,线条勾勒,胭脂染色,旁边再题上“七十二岁生日自述”字样。
那段长长的自述这样说道:“文化个体户高建群,他六十岁生日之后,这十余年,已经走上了另一条康庄大道。即他成为一个文化个体户,或叫独立文化人。他像小孩子玩积木一样,在他的工作室里,封门闭户,一砖一石地建立着自己的艺术帝国。他像一个传说中的巨人那样,每天都在成长。见风都长,一日三丈。 ”
当专家的儿子说,从哲学的意义上来说,你这叫第二次成长。
而不久前,尚礼村村长、茶老板吴作鹏从云南勐海三十六茶山回来,带了今年的新茶来看我。我说,吴村长,你将我上面那个字幅,制成茶饼,有朋友来了,以茶会友,广交四海。
我是一个老派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固执,自视清高,认死理,大半生劳碌,不会演戏。这些性格,注定了自己的所谓文学事业难行远路。但是我心甘情愿,七十岁往上,不准备再改变自己了。
一部美国电影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我们是昨日的牛仔、过时的品种、偶然流落到地球上的外星人。”这句著名台词这些年来总在我的脑海里翻腾。
同样的话,莱蒙托夫也说过,并且这一句毕巧林的内心独白,成为俄罗斯文坛“多余人”形象的宣言。
如今,在这里,在这孤寂的要塞中,我暗暗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抛弃这闲适的生活,而去追求一种动荡的人生呢?哦,我是一个在双桅船上生活惯了的水手,不管这岸边的绿荫和阳光怎么诱惑我,一旦当那艘双桅船的桅杆出现在遥远的海平线上时,我将狂喜地不顾一切地向它奔去,什么也不能把我阻挡。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接到遥远的新疆伊宁的一位朋友打来的电话。电话是先打给我的助理的。电话中说,他们喝酒的时候谈到我,提议在他们那里为我建一座文学馆,并提议将我新近十分火爆的长篇小说《中亚往事》,给他们每人送一本签名本。
我当然欣然应允,并且有些小激动。“在我离开草原的日子里,你们都好吗?”我喃喃地说。我还说,三年前一次和王蒙老先生吃饭时,我还谈到《新疆艺术》的主编王嵘,谈到《伊犁河》的主编郭从远。
而几年前在哈萨克斯坦,参观位于塞米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念馆时,我突然想起咱们的艾青,想起王蒙。陀氏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先在西伯利亚的伯力,后来又转到塞米伊。他在这里写出著名的《死屋手记》,当他十四年后,背着《死屋手记》手稿回到莫斯科,请别林斯基给个评判时,别林斯基脸色苍白,说:“俄罗斯一位经典作家产生了,让我们做好接受他的心理准备。 ”
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念馆门前,想起国界线这边我亲爱的祖国,想起同样处在中亚大地的伊犁。中国曾把著名的诗人艾青、著名的小说家王蒙打发到这一块土地上,是不是也是出于一种考虑,给他们时间,给他们空间,让他们成为中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能不能成为是他们的事,命运这只大手给他们机会了。
我曾经将我这不成熟的想法,告诉过杰出的哈萨克族作家艾克拜尔·米吉提,以及同样杰出的哈萨克族女作家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米吉提出生在伊犁,叶尔克西则出生在另一个有名的地方——阿尔泰山的北塔山。
这篇文字,我把它叫作《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也是这一时间段,我脑子里时常回旋着的一句话。这话是我们的祖师爷孔老夫子说的。他内心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才敢这样调侃自己呀!那历朝历代的文化人,到了我这个年龄段,或还没有到我这个年龄段,都偶尔地冒出这句话来自嘲。
那么接下来我想谈一谈孔子,当然也顺便谈一谈老子。
本来下面这一段文字,是我最初写的,想以说过“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孔子,作为自序的开头。结果写着写着,发现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我发现我是把自己端起来写的,病在这里。可敬的前辈作家孙犁老先生谈及文章作法时说,千万不能拿架子,一拿架子,就先失败了一半。
但是这些文字,毕竟还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如将它们扔进废纸篓里,似乎有些不舍。于是我将它们整理出来,补在后边。至于和文章合不合辙,我就不管了。
说过“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孔老夫子,绝对是一个善辩家,或者叫诡辩家、雄辩家。
孔子在他三十多岁时,前往洛阳城,拜见东周王朝守藏史老子。老子问,年轻人,你在忙活些什么呢?孔子答,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所以我有一个伟大的人生理想,就是毕一生之力,克己复礼。老子闻言,笑了,说,周礼已死,你不知道吗?五百年前那些立言者,如今早已尸骸无存。周公旦这个老家伙,假若活到今天,面对当下,相信他又会有一些新的想法的。
那次他们之间还有许多精彩的对话。高手过招,情趣盎然。那些出土的汉画像石上,那些或有名或无名的墓碑浮雕上,多刻画有“孔子问道于老子”的图案,这图案应当就是古人在记载或演绎这场历史会面。
老子最后说,我这书库里,藏有收集来的中华民族初民时期的三千多首民歌,你将它用牛车拉回去,编一本《诗经》。另外,夏王朝的《连山易》、商王朝的《归藏易》,都已经丢失在从西周向东周搬迁的路途上了,但是周王朝的《周易》还在,你拿它回去编撰一本《易经》。另外,再编撰一本《书经》、一本《礼经》、一本《乐经》、一本《春秋》。是谓“六经”。
老子说完,就骑一头青牛,头上顶一团祥云,出洛阳城,过函谷关著《道德经》五千言,过丰、镐二京地面的楼观台讲经,而后一路西去,茫茫然而不知所终也。
回程的路上,装着满车典籍的牛车吱吱呀呀地响着。子路问孔子如何评价老子,孔子说:“老子是龙呀!走的兽可以用网捕,游的鱼可以用丝钓,飞的鸟可以用箭射,至于乘风驾云直上九天的龙是难以捉摸的。飞龙在天,吞云吐雾,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子就是这样的人中龙呀! ”
孔子在晚年的时候,回到曲阜老家,将牛车拆了劈成柴烧了,将拉车的牛放逐到田野里去,让它做点实际工作,去给农民拉犁。他在人生的最后十年(从六十三岁到七十三岁),干了两件大事,一是编纂“六经”,为中华民族留下初民时期那些弥足珍贵的历史记忆;二是兴办私学,把文化还给创造文化的劳动者本身。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成为一时之盛。
所以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说:“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宋朝的大理学家朱熹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