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1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4日
一曲《金碗钗》 一生梨园情
——访戏曲表演艺术家王毓娴
    王毓娴 2019 年做客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和陕西农村广播联合主办的《戏曲微学堂》节目

    《金碗钗》中,王毓娴饰演桃小春(1958年)

    《穷人恨》中,王毓娴(右)饰演刘红香

    王毓娴(左)与老伴儿张长兴在家中练戏


  在陕西戏曲的浩瀚星河中,有一颗星,因碗碗腔而闪亮,因“桃小春”而被铭记。她,就是著名戏曲表演艺术家——王毓娴。从艺数十载,她塑造了众多经典角色,凭借清丽婉转的唱腔,赢得田汉、曹禺等一代戏剧大师的盛赞。
  今天,让我们走近这位已年过九旬的艺术家,听她将往事缓缓道来,感受那份不曾褪色的艺术初心。
  一场陪考 一世戏缘
  1936年,王毓娴出生在陕西泾阳一个普通的农家。母亲早逝,她与父亲及妹妹相依为命。
  命运的转折,出现在1951年。那年陕西省行政干部学校到泾阳招生,15岁的王毓娴本是陪表姐赴考,自己并未抱任何希望。“像表姐人家都是初中毕业,我才小学毕业,压根没想过能考上。”王毓娴回忆起来,眼神里仍带着当年的那份意外与惊喜,“考官问我,你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席是谁,副主席是谁?”王毓娴准确无误地答上来了,就这样,自己和表姐都被录取了。
  录取通知传来,父亲担心她年纪太小,无法胜任工作。王毓娴软磨硬泡,终于征得父亲同意,于是便扎起一捆被子,从泾阳农村来到西安,开启了与艺术相伴的人生。
  在干部学校上了一年半,因为年龄太小,才16岁的王毓娴被留校了。学校成立了文工班,让这些年纪小的孩子搞文艺。“我们给八个班的学生教唱歌跳舞,自己先学会了再去教。”王毓娴说,“当时学校旁边就是西北艺术学院,我们天天跑去学俄罗斯舞、新疆舞,学回来再教给学生。就这么着,开始接触文艺了。”正是在这段时间,她参演了人生第一个角色——眉户戏《大家喜欢》里的一位中年送饭妇女。正是这次尝试,在她心中埋下了表演的种子。
  1954年,王毓娴被推荐进入陕西省眉户剧团,从一名文艺青年转型为戏曲演员。压腿、练功、学发声、记唱腔,一切从零开始。次年,随着陕西省眉户剧团、西北戏曲研究院等单位合并成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她进入三团,正式踏上专业戏曲表演之路。她先后塑造了秦腔《穷人恨》中的刘红香、眉户《梁秋燕》中的张菊莲、眉户《曲江歌女》中的李亚仙等一系列鲜活角色,开始在舞台上崭露头角。
  两个角色 两座高峰
  在王毓娴塑造的众多角色中,有两个名字格外闪亮,也承载着她最深厚的感情。
  一个是碗碗腔《金碗钗》中的桃小春。
  1956 年,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决定首次将碗碗腔从皮影搬上大舞台,准备排演《金碗钗》。“当时,我的教练李俊民3次向团长任国保推荐我演女主角桃小春,说我声音好、唱得好。”王毓娴回忆道:“但我婉拒了3次,因为当时小旦身段我一点儿不会,恐怕无法胜任。”直到最后一次,任团长真生气了,说:“这是革命工作,你演也得演,不演也得演!”王毓娴才硬着头皮接下任务。
  “那时候真的害怕,啥都不会,只能一边学一边练。”从当年 10 月开始,王毓娴与李瑞芳、张亚莉、王斌等演员一起,日夜排练,啃剧本、练身段、磨唱腔,把皮影戏的婉转曲调,转化为适合舞台表演的声腔与动作。
  1957年春节期间,《金碗钗》终于在西安市南大街一个简陋的戏棚子里首演。“坐票四五毛,站票两毛。”王毓娴至今清楚地记得。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金碗钗》自此一炮而红,前后共演出千余场,其中经典《借水》一折更是风靡一时。
  1958 年11月,王毓娴随陕西戏曲演出团赴北京怀仁堂演出。彼时20出头的她,心里没有丝毫怯场。“年轻,意识不到台下坐着国家领导人,该怎么演就怎么演,只想着把角色唱好、演好。”一曲《借水》唱罢,掌声雷动。演出结束后,周恩来总理亲切接见演员,并贴心叮嘱她:“你要很好地保护你的嗓子!”这句话,王毓娴记了一辈子。
  凭借活泼灵动的表演和委婉清丽的唱腔,王毓娴同样征服了田汉、曹禺等戏剧界大师。
  田汉观看演出后亲笔题诗:“宝钗桃叶倍缠绵,尽道秦中小曲妍。借水何由酬绝代?哭诗端为惜华年。请辞清冷九重阙,愿守芳菲半亩田,犹忆倚锄人似玉,一天风雨过樊川。”并直言:“王毓娴的桃小春演得很好,碗碗腔腔调清婉动人。”曹禺先生更是赞不绝口:“演《借水》的是王毓娴,唱得太好了,很有味,很有情,真有意思。碗碗腔音乐非常好听,动人极了,它非常美,又非常媚。”
  如果说桃小春让王毓娴一举成名,那么《钗头凤》里的唐惠仙(唐琬),则真正让她走进了角色的灵魂深处。
  在采访中,她反复向记者强调,唐琬是她艺术生涯中“最得意、最心爱”的角色。这部讲述唐代诗人陆游与表妹唐琬爱情悲剧的碗碗腔剧目,承载了她最饱满的情感与最深刻的演绎。
  为了演好唐琬,王毓娴把自己完全融入了角色。尤其是与陆游分手诀别的那一幕,“眼泪都快哭干了,每演一次,就要洗一次水袖,因为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那份真挚的悲伤,也深深感染了观众。在西安音乐学院演出时,台下学生哭成一片;在西北医学院,学生们同样是掌声雷动。“最后一幕,唐琬吐血而亡,大合唱响起,所有人都潸然泪下。”时任陕西省音协副主席的王依群评价道:“唐琬‘死’了之后,合唱的只有11个演员,其也都是观众在合唱,气氛太伤感了。”
  《钗头凤》在西安连演11 场,场场轰动。后因剧情触及封建礼教下的爱情悲剧,展现诗人的“阴暗面”,最终遗憾停演。但这段刻骨铭心的演绎,成为王毓娴一生难忘的舞台记忆,也成为陕西戏曲史上一段动人的绝唱。
  从舞台中央到讲台之上
  20世纪60年代后期,在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传统戏大规模停演,王毓娴被迫离开热爱的舞台。内心虽有迷茫、苦恼,她却从未放弃对艺术的追求。
  1972年,36岁的她主动申请进入西安音乐学院进修,学钢琴、声乐、指挥和文化课,系统学习科学发声与音乐理论。不到7个月的时间,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感觉知识多得都学不完,对我帮助很大”。
  这次进修,让她的艺术视野豁然开朗,也为她后来的教学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回到剧院后,她参演了《红色娘子军》中的黎族妇女——这成为她人生中饰演的最后一个角色。
  1980年起,王毓娴担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唱念组组长,成为一名戏曲教师。
  她打破“老戏子教小戏子”的口传心授模式,坚持“谱子教学、声乐结合、科学发声”,对学生严格要求、一丝不苟。从吐字归韵到润腔情感,她把《金碗钗》《钗头凤》等经典唱段,一字一句、一腔一调教给年轻一代。
  回顾自己的艺术生涯,她总是带着一丝谦卑的遗憾:“我始终觉得还不够完美。我接触碗碗腔时都20 岁了,缺乏很多基本功,所以更要把科学方法传给学生,让他们少走弯路。”在唱念组任教多年,她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戏曲人才,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用三尺讲台延续着戏曲生命。
  九旬老人的最大心愿
  退休之后,王毓娴的生活依然与戏曲相伴。2003年,她与同学张长兴重组家庭,老伴儿热爱地方戏曲,擅长板胡、二弦。一个伴奏,一个演唱;一个回忆,一个记谱整理。唱戏,成了两位老人晚年最大的乐趣,每次一练就是四五个小时。近年来,老伴儿张长兴根据两人日常演唱的曲目,悉心收集整理碗碗腔唱腔与曲谱,编写了《王毓娴唱腔集锦》一书,为后世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资料。
  王毓娴笑言:“要说过去唱得好,那是爹妈给的好嗓子,方法很多还是‘原生态’。现在老了,反倒慢慢悟到了一些科学的发声方法,懂得更好地运用气息和真假声结合来表达唱腔内容了。”
  2008年,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建院70周年。时年73岁的王毓娴应邀再度登台。“好多年不上台了,一开口仍会紧张。可唱了一两句,就慢慢找回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岁月带走了年轻的容颜,却带不走刻进骨子里的唱腔与身段。一曲《借水》,依旧清亮婉转,令台下观众热泪盈眶。
  如今已是90岁高龄,王毓娴依然声音清亮,“我现在嗓子还行,还能唱一些高音”。但她心中最放不下的,是对碗碗腔传承的深深牵挂。“现在碗碗腔发展情况不容乐观,我们这一辈,乃至更早的老艺人,都在逐渐离去。”她的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也不能说碗碗腔没人听了,很多观众还是很怀旧的。”她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相关单位或个人能牵头组织,“我们这些退休老人愿意无偿地给年轻人教,一定要把这门艺术传承下去”。
  九秩芳华,初心如磐。王毓娴用时间证明:真正的艺术,从不是一时的轰动,而是岁月沉淀后的坚守与热爱。那婉转清亮的碗碗腔,早已融入她的血脉,成为三秦大地上永不褪色的艺术清音。而王毓娴的名字,也将与碗碗腔一起,永远镌刻在陕西戏曲的史册上,被世人永远铭记。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刘青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