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以一股透明的风的形态,来到了敦煌,在我儿时生活过的地方盘旋良久,寻找记忆中的蛛丝马迹。可才过了几十年,太子宅里住进了新人,不再是敦煌太子和公主在敦煌的暂居之所。太子庄也破败了,成了一个养马场。我倍感神伤。
我又来到敦煌莫高窟。我看到,一阵阵大风把沙子从远处的鸣沙山刮过来,在莫高窟的山崖上形成了一道道沙的瀑布。空气里弥漫着沙尘,十分呛人。我在曹氏功德窟内待了一阵子,心心念念想了这么多,泪水也变成了无形的珠子四下撒播。我忽然想到,我要去找到另一个洞窟,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小时候跟随我外公来到莫高窟上香礼佛时,由画工端详着我,把我画在洞窟的供养人群像中的。可那个洞窟在哪里呢?
我飞在莫高窟的半空,寻找着那一次我随着外祖父、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前来敦煌的记忆。是的,当时,在一个洞窟内,外祖父带着小小的我礼佛上香,祈祷于阗国和敦煌归义军万民有福,国泰民安。那个洞窟,在哪里呢?里面的洞壁上,有我小时候的画像。
我找啊找,一个个洞窟外面,都是流沙,流沙将洞窟口变成了沙帘,我的视线受到了阻碍。好在我是透明的,我很轻盈,没有人能够看见我,我却能看见他们所有人。我没有语声,却有自己的记忆。
我找到了。这个洞窟是覆斗形洞窟,洞顶绘制有藻井,四披绘制的是千佛。正西的洞壁没有开龛,沿着从南到西再到北壁,在墙脚凿出了马蹄形的佛床,塑有彩塑的三世佛像,最中间的释迦牟尼佛像坐在须弥座上,结跏趺坐,另有二弟子迦叶和阿难的塑像,还有两尊菩萨像左右胁侍。在洞窟的南北两壁,还塑有一佛二菩萨,这个洞窟一共有十一身塑像。此时,我一下想起来了,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就在这个东窟的甬道南壁,左手,第一身供养像就是我的外公曹议金,在他身后,画了一个童子像,那个童子就是我。在童子像的身后,画的是一个持弓箭的侍从。在北壁相对应的地方,画的是我的舅舅、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德,他身后也画了一个童子像,和一个持弓箭的侍从。
在我外公身后的童子供养像边上有一则题记,我扑过去辨认,我认出来了,那几个字是:戊戌年五月十五日从德太子。
我找到了。我叹了一口气,又略略有些兴奋,扑过去,一下子附着在洞壁上那幅童子像身上,我成了有形的从德太子。不过,那时候我刚刚四岁,我还很小,不知道未来的世界那么广阔,不知道我还成了于阗国王。我回到了童年时代,在洞窟里,你要是仔细看,我会向你眨眼睛,可你再定睛一看,我就会一动不动。
第七窟:第17窟,一个学者
我到敦煌是来看望我的同学赵娉婷的,她在敦煌研究院工作。自从前年我们在工艺美院研究生毕业后,她就跑到敦煌,在研究院里当了一名壁画研究者,宁愿过着远离尘嚣的生活,整天和莫高窟的洞窟里那千年前绘制的壁画打交道,我很吃惊,也很佩服。
她来到莫高窟,源于我们毕业之前的一次社会实践。美院的毕业社会实践走的路线非常漫长,这样的社会实践,纵横万里之遥,时间跨度在半年以上。我们从北京出发,先到新疆南疆,从于阗再一路向西,靠近阿富汗,考察犍陀罗文明的遗迹,再向北,到达克孜尔石窟群,然后就往东走,经过吐鲁番的交河和高昌遗址,再进入敦煌。在敦煌莫高窟,我们都惊呆了,历时一千六百多年的营建所留下的文化遗产无比丰厚。那时,我就感觉赵娉婷看敦煌壁画时,眼睛放着光芒。
后来,我们去河西走廊附近的炳灵寺石窟,去麦积山石窟,去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和河南洛阳的龙门石窟,再去四川的一些石窟,继续向东,一直到达山东青州,寻访汉、唐时代的西来东传的文明轨迹。这样的社会实践,走了大半个中国,行程万里,历时数月,真是让学子们开眼。然后就是毕业,就是我们的各奔东西。我留在北京艺术研究院专心研究雕塑,赵娉婷西行,到达了敦煌。
这次我来敦煌莫高窟,是在十月国庆节假期之后的某一天。在这个季节,敦煌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凉,秋衣秋裤穿在身,早晚还要披上一件大衣。此时,大部分游客更喜欢到南方阳光明媚的海边游玩,敦煌呈现出喧嚷过后的一种清静。在敦煌市内,看不到更多的外地人,都是本地人在活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