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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1日
《空城纪》(连载207)
○ 邱华栋
  那是一场残酷的战斗。黑汗王的黑衣军手持弯刀,还有三头巨大的战象,由领军将领乘坐,吹响了进军号角。巨大的战象冲过来,气势很足。我们的于阗兵没有见过战象,起初都很害怕。战象体形庞大,怒吼着,声震雷宇,在前进中战象那巨大的脚蹄翻飞,踩踏着战车和兵卒,就像是踩烂一枚水果一样轻而易举。在战象的背上,黑汗王将领挥动亮闪闪的弯刀,指挥兵马前进,黑汗军簇拥着几头战象,杀气腾腾,向于阗军的军阵而来。
  于阗军的骑兵、步兵、弓箭手,还有埋伏在两侧的骑兵冲锋队,按照我的部署,分拨次应敌。敌人的兵峰可以让开,然后我们从两侧进行攻击。
  黑云笼罩之下,大地一片晦暗。只听见刀剑的碰击声,人马嘶喊声,利刃刺入人的身体,人发出的号叫声,响彻云霄。这样的战斗是残酷的、血流成河的,也是佛祖不愿意看到的。可于阗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灭国,要么存活。于阗兵在我的指挥下,有勇有谋,分多次冲击,佯装退却,然后再次返身迎击。
  这场战斗打了整整两天,近万名黑汗王的军队士兵被我们杀死杀伤,少数黑汗王的军士逃走。我的于阗兵还俘获了一头战象。这头战象腿部中箭,跪地不起,身上的彩色方台脱落,方台上坐着的黑汗王副将跌落下来,被于阗兵捉住后杀死。
  这场仗于阗大获全胜。我很高兴,风尘中的脸上带着血腥。我能闻到那沙场上无数死去的兵士的血流出来滋润土地的气味。这使我内心复杂,我想到佛祖像的慈悲面容。可是,有时候,世间的战争是必须发生的,世间的苦难是我们必须承受的。
  这是在于阗天尊四年,也是大宋开宝三年(970),我决定把战胜黑汗王的消息传递给敦煌时任归义军沙州节度使曹元忠。在信中,我告诉他,我出征疏勒获得大胜,打败了黑汗王朝的军队,俘获了一头战象,还俘虏了很多敌人的士兵,想把俘获的战象,进贡于大宋皇帝,希望获得他在敦煌的接应。
  曹元忠是我的舅舅,我们亲密无间。等到俘获的那头战象的腿伤愈合之后,我让人把巨大的战象装上马车,经敦煌,送往中原大宋的都城汴梁。我能猜想,我的使团到达敦煌后,曹氏归义军节度使、我的舅舅曹元忠如何地惊讶和欣喜。我在于阗抵挡黑汗王朝的攻击,就为敦煌守住了西南方面的大门。我听说,战象在敦煌展览了几个月,之后,到开宝四年(971),我派于阗大僧吉祥率领使团,携我的于阗国国书继续东行,向大宋进贡战象。吉祥使团带了不少贡品,除了这头战象,还有玉团、白毡、马匹等很多礼物。
  现在,我在这个曹氏功德窟内,看到敦煌的张氏、曹氏两族几代人,都绘制在这个洞窟的壁上,列队供养。前面有张议潮、张淮深、索勋等人的供养像,接着,是曹议金高大的供养像,这显示了曹氏归义军和张议潮开创的敦煌归义军的继承关系。曹议金的三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三个舅舅曹元德、曹元深、曹元忠,以及第三代曹氏归义军首领曹延恭、曹延禄等的画像历历在目。在洞壁的另外一侧,是敦煌归义军的主要将领、押衙等,第四组人物,则是敦煌的高僧大德、僧界代表人物,很多人,我就不认识了。
  我是一股风,在这个洞窟中盘旋。我是怎么来到敦煌莫高窟的呢?我感到疑惑,聚精会神想着我的来路。啊,我想起来了,在于阗国王的王位上,我一共在位十年。我的性格不像我父王那样豁达开朗,我总是有些忧心忡忡。可我预感到西来的黑汗王的势力凶狠,他们对于阗的威胁并不容易解除。与他们作战,虽然我打了一场场的胜仗,还俘获了他们的战象,进贡给了大宋朝廷,获得了大宋的嘉奖,但我所面对的真正威胁并没有结束。我积劳成疾,在位十年之后,就去世了,我被葬在于阗王城西南边于阗国王家寺院后的陵墓中。可能是思念敦煌太久,很多年过去,我的儿子、于阗国王尉迟达摩也已死去,他之后的于阗国王尉迟僧伽罗摩也去世了。最后,是于阗国也不在了。于阗最终被黑汗王朝所击破而灭国。
  于阗国自此消失了。地下的我知道大地之上的震动。这些我看不到,但风会说话,风来到地下,在墓穴中告诉了我。我的肉身腐朽,已不存在了,身形不再具体,可我渐渐变得透明,变成了无形的风。我似乎听到敦煌在召唤我,敦煌是我儿时的记忆,是我少年的欢乐,是我青年的欣喜。有一天,我忽然就飘出了陵墓,看到的是大地完全改换了模样,于阗国已不再是佛国,一轮新月在于阗上空升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