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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4日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 刘炜评
  张学仁教授病故了,享年82岁。
  3天之后,我才在“西大六号楼”的微信群里得知这个悲伤的消息。那时,我正在参加学校的一场大型会议,和刘丰同学分在同一组。我们商量好,第二天要叫上几位留校工作的同窗,代表全班去先生家中作最后的告别。可第二天清早,我在楼下看到讣告,才知道先生已在昨日悄然火化。
  没能送她最后一程,心里总有些愧疚。可转念一想,讣告末尾那句“遵照张教授遗愿,丧事从简,不送花圈,不挂挽联,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又让我释然了些——是啊,活得平淡,走得平淡,这正是先生一生的写照。
  讣告写得简洁而朴实,评价她“性情温和,为人豁达,正直善良”,说她授课“内容充实,逻辑严密,表达清晰,生动活泼”。这些话语虽简短,却都与先生风范相符。
  记得大三那年,班主任张孝评老师曾和我们闲聊,说那时候学校高学历的老师还不多,文艺理论教研室中,有研究生学历的,只有刘建军和张学仁两位老师。他们20世纪50年代本科毕业留校不久,就被推荐到北京深造,亲受何其芳等大家的指导,理论功底扎实,视野开阔。张老师叮嘱我们:“上他们的课,一定要认真听、认真记。”
  1984年,在6212教室,学仁先生为我们开设了“西方文艺理论”课程,参考教材是伍蠡甫先生主编的《西方文论选》。那时的中文系诸课程中,“西方文艺理论”是离我们“文化”最远的一门,至少是最远之一。我记得大二某一天,我们班的老大姜铭激情澎湃地谈起“拉奥孔和他的儿子”那“痛苦的悲剧美”时,我是多么的一脸茫然。我想我们班多数同学那时的“西学”知识,和我的差不了多少。是张老师,带着我们一点点走进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客厅,游览叔本华、尼采的世界。那些陌生的概念、范畴与义理,在她的娓娓道来中,渐渐变得清晰可触。只是由于课时有限,先生课堂主授内容,不能不止于“别车杜”。
  先生身体瘦弱,眉目慈和。因为血糖偏低,她大多时候是坐着讲课的。她的语调从容舒展,我们听课如沐春风,如饮清泉。那样的场景,有时会让我想起古代“曹大家”在东观授书的典雅画面。她总顾及我们这些“生瓜蛋子”的理解能力,再艰深的内容,也尽量讲得平实易懂,还时时提醒我们做好笔记。这些年我搬过好几次家,许多本科时的课堂笔记都已遗失,唯独那本西方文论笔记,至今还好好收着。
  我最早读到先生的论文,是1982年发表在《西北大学学报》上的《黑格尔人物性格理论评述》,印象深刻。后来陆续读到她的其他文章,也总是受益匪浅。1993年,她的专著《西方文论概要》由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我特意买了好几本,送给朋友们一起学习。先生治学严谨,不轻易为文,因此平生著述并不算多,却每一篇都扎实有物。
  先生出身于书香门第,少年时就读于兰州女中。她的同学中出了不少杰出人物,如吴仪副总理。而先生自己,言谈举止间尽是标准的女教授风范——娴雅温和、文质彬彬。在文学院,她是最受敬重的老师之一。我毕业后留校任教,和先生成了同事。文学院人多事杂,几十年下来,难免有些是是非非。我虽是小字辈,也多少听说些“丝丝蔓蔓”,却从未听过任何人——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说先生一句不是。
  1990年,停了几年的职称评定工作恢复。够资格申报的老师很多,竞争异常激烈。有的老师因压力过大而病倒,教我们“现代汉语”的吴天惠老师就是其中之一。而薛瑞生老师当时公开表态:“如果和学仁兄一起申报正高,我绝对不争。”薛老师学术成果丰硕,在院里有口皆碑。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是出于对学仁老师道德文章的真心敬佩。
  我曾多次对先生说:“我是您的学生,任何时候、任何事,都愿意为您跑腿。您一句话,我保证办好。”她总是笑笑说:“叫自己学生办事,当然气长,以后肯定少不了烦你。”可30多年过去,先生从没“烦”过我一次。
  2011年国庆,我们班举办入校30年师生恳谈会,76岁的张先生也来了。在当年教过我们的老师中,她体质最弱。26年后师生重逢,看到先生不仅气色很好,丰仪也一如过去那样端庄优雅,全班同学都无比欣慰。先生热情洋溢讲话后,又深情地朗诵了一首旧作《偶思》:

  偶 思
  —— 以此拙诗献给亲爱的同学们久违了
  希腊缪斯
  久违了
  中国诗仙
  几十年
  生命在散文的河床上
  徜徉
  流变
  而今却萌发着“高尚的冲动”
  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
  孩子,为此难堪
  霜颊绯红花甲颜
  我这是怎么了
  诗情冻结在飞逝的
  记忆间
  理性的网
  用刘勰和尼采的丝线
  来织编
  哲人们在思考
  诗的真谛
  我咀嚼其间
  潘多拉的盒子
  小心地开一条细缝
  放飞着人生的期盼啊
  “经国之大业 不朽之盛事”
  穿过历史的空间
  响彻耳边

  这首诗原本是写给先生当年在北京读研时的同窗的,想来是白发重逢,感慨万千之际所作。字里行间有几十年风雨人生的悲欣痕迹,而最打动我们的,却是诗中那份如阳光少年般的热忱,是对人文精神传承不息的执着。那一刻她将这首诗转赠给我们,我想,是希望我们不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初心,都能“诗意地栖居”。
  餐叙结束时,周东华同学请求:“请您把诗稿留给我们吧。”先生欣然答应。如今,那页娟秀的手迹仍在,而写下它的人,却已永远离去。
  几年前,我刚调到学报编辑部工作,先生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听说你换了岗位,顺便来看看你。”她语气平淡。我又惊讶又感动:“您是老师啊,怎么能来看学生?”她说:“那有什么不可以?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我看过你帮别人修改的文章,非常用心。对自己文字严谨的人,不一定对别人也严谨。你做到了,这很难得。学校让你办学报,是用对人了。你一定要好好干。”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坐了十来分钟,就起身下楼。我要送她,她仍是淡淡地说:“你上班,别送了。刚才上五楼也没觉得累,下楼没问题。”
  那年4月,先生摔倒后一直卧床,我们却全然不知。她的女儿崔明路老师和我很熟,这两个月还见过面,可她丝毫未提母亲的病情。尽量不给人添麻烦,是先生一贯的修养,也是她家的家风。
  先生病危时,只在医院住了3天,就平静地悄悄地走了。先生从病重到弥留时的情况,弟子杨季翰了解一些,在悼文中写道:“张老师留话说,骨灰不要留,撒在开满鲜花的坡地上,和鲜花阳光作伴。”我读到这里,耳边仿佛又响起先生那淡淡的、温和的语调,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