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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28日
将故事写进云和月:肖云儒的“不散”人生
○ 文化艺术报社总编辑 杨婧
    肖云儒








  二月的西安,寒意尚未褪尽,一缕暖阳穿窗而入,轻洒在肖云儒先生的“不散居”中。“不散居”内,棕褐色书架依墙而立,典籍罗列井然。先生细说架上藏书,尤其谈及祖辈手编的书籍,言语间尽是温厚与珍重。
  从他21岁在《人民日报》提出“形散神不散”到今天,60余载光阴如白驹过隙。面前的老人温润如玉,目光清澈,说话时偶尔会停顿片刻,像是在时光的长河里打捞某个细节。
  从江西于都到陕西西安,从长江之畔到黄河之滨,从“形散神不散”到丝路万里行——这是一位文化行者的一生,也是一部中国西部文化研究的活历史。

  雩水之畔:一颗种子的萌芽
  “我是在江西于都出生的。”肖先生的开场白很轻,仿佛在触碰一段遥远的记忆。
  于都,古称“雩都”,是红军长征的出发地。1940年,抗战烽火正炽,肖云儒出生在这片红土地上。他原名“萧雩孺” —— 姓萧,孺字辈,在雩都出生。这个近50画的姓名,曾让幼年的他“每次写这劳什子,有如蜀道之难”。
  半岁丧父,没有兄弟姐妹,肖云儒的童年是在外祖父家的书房里度过的。
  “我的曾外祖父欧阳熙,曾追随曾国藩,后来弃武从文,成为江西十大藏书家之一。”肖先生语气平和地说起家族往事,“他把两个儿子送到日本留学,我的亲外祖父‘ 三公公’在‘五四’前后,翻译了日文 著作《合作金融论》《原始佛教 思想论》等学术书籍,直到新中 国成立后 还被重印出版。 ”
  那满架满桌的书籍,中文的、日文的,文化的、经济的,成了幼年肖云儒的精神乐园。他在书架的缝隙间嬉戏、认字,对外部世界产生了强烈的憧憬。
  “母亲对我的影响最大。”肖先生说。
  母亲欧阳明玺,曾求学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是“一二·九”运动的亲历者。后在教会学校里任教,曾和美国神父辩论。她担任过临川女中、南昌女中的校长,江西省妇联兼职副主席。“她的刚强和聪慧,让我一生受益。 ”
  5 岁到9岁,肖云儒在临川度过。那里有欧阳修、汤显祖留下的文脉。2024年,84岁的他重返临川,在万寿宫的历史展板上,赫然看到了母亲的名字——“欧阳明玺,1949年临川女中最后一任校长”。那一刻,老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1957年,17岁的肖云儒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告别洪都北上时,他带走的不仅是行囊,还有那个书香门第种下的文化基因。
  大学期间,他的一篇文章曾让《美术》杂志总编、美学大家王朝闻惊呼不已——作者竟是个不到20岁的毛头小伙。王朝闻约他面谈,这份殊荣让青年肖云儒坚定了走学术之路的信心。
  多年后,他的授业恩师冯其庸感慨:“云儒的思考不限于文艺问题,举凡社会、历史、文化诸多方面,都能发人之所未见,时有独辟蹊径的巧思。云儒是思想的丰产者。 ”

  “形散神不散”:一个青年的命运与回响
  1961年1月,《人民日报》开辟“笔谈散文”专栏,就散文的特点、作用、题材展开讨论。
  当时读大三的肖云儒,写下了一篇短文——《形散神不散》。
  “ 那时完全没想到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响。”肖先生微笑着回忆,“只是作为一个文学青年,说了点滴看法,完全没有给散文下定义的意思。 ”
  然而这篇短文,如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涟漪数十年。“形散神不散”被写进大、中学文科教材和辅导资料,成为1982年全国高考试题,影响了中国文坛几十年。
  “ 跳蚤一旦被人强制穿上龙袍、戴上勋章,‘形散神不散’的命运就开始发生变化了。”肖先生借用俄罗斯歌剧《跳蚤之歌》自嘲,“它被人认为是散文写作的定义和秩序的反映,又被人认为是束缚新时期散文写作的框框,各有各的角度,都有一点合理性。 ”
  45年后,他多次申明:这只是一点儿个人的小感想,散文浩如烟海,岂是几句话能定规矩的?
  1961年大学毕业后,肖云儒将命运的小红旗插在了陕西的地图上。说来有趣,这缘分竟始于一碗羊肉泡馍。
  “ 那时大家都吃不饱,我在陕西日报社实习,领导照顾我,给了我一张‘ 插队’吃羊肉泡馍的票。那一顿吃得我大汗淋漓,印象深刻。”他笑道,“就这样,我选择了陕西。 ”
  从此,一个南方汉子扎根黄土高原,一扎就是65年。“在陕西生活了65年,对南方环境已经陌生,在西安这座城市却感到十分‘窝曳’(舒服、安逸)。”他说,“西安就像一座我住了很久的老房子,角角落落放了些什么物什,都能伸手拿到。 ”
  工作第一年,他编发了一首吟叹秋雨之美的诗,却受到领导批评:“当下正秋旱,农民兄弟盼天晴,我们却歌颂秋雨,这是什么感情?”这次教训让他终生铭记:文艺必须和人民的生活实践同频共振。
  他给扎根皇甫村的柳青编辑过《耕畜管理三字经》,给农民诗人王老九记录整理诗稿,和赵梦桃小组一道顶班值车……这些经历,让他真切理解了什么叫“为人民写作”。

  西部的拓荒者:从“装不下”到“走出去”
  1981年,肖云儒41岁。
  这一年,“笔耕组”成立,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老评论家胡采担任顾问,王愚与肖云儒共同担任组长——这是陕西作协与陕西日报社联合主办的文学评论组,成员有李星、陈孝英、刘建军、蒙万夫、畅广元等十余人。《陕西日报》开辟了全国第一个省级报纸的文艺评论专版,肖云儒担任责编。
  “ 笔耕组”被京华评论界誉为“集体的别林斯基”,中宣部曾作推介,《红旗》杂志也发了相关文章。
  1983年,肖云儒调任陕西省文联。他在工作中发现:评论陕西文艺时,只谈作家作品,常常“装不下”了。
  “ 进入文学艺术的深处之后,文艺装不下你的思考了,要拓展为更基础性的、根性的文化研究;进入陕西文艺的深处之后,陕西也装不下你的思考了,要拓展为对整个西部的思考。”他说。
  1984年,首届中国西部文艺研讨会在新疆伊犁召开,肖云儒作主旨讲话。两年后,他出版了国内首部西部文化理论专著——《中国西部文学论》,并主编了六卷本的“中国西部文论丛书”,该书获得中国图书奖,被译介到英、美、日、澳等国。肖云儒被认为是该理论体系的一位开创者。
  “ 苍茫、苦难的西部中国,在文化心理层面与现代生活本质上有许多呼应之处。”肖先生这样阐释他的思考,“ 从敦煌到祁连山南北,在世界文化地图上是一个向心交汇的漩涡地带。 ”
  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观点:在这里,西部人的孤独与现代人的孤独,有着奇妙的感应。
  “我在西部大地上奔驰,多次看见大雨滂沱中牧民帐房的小窗里露出两只大眼睛,那是孩子们在看着草原,那种孤独无助常引发我内心的伤感和悲戚。”他说,“西部人的孤独是社区的疏离造成的,现代人的孤独则是在极度拥挤的生存空间中形成的心灵疏离。这两种孤独,都需要有坚强的个体来承受。 ”
  著名评论家雷达评价:“综观云儒近30年的文论,突出感到,他思路活跃,涉猎面很广,举凡文学、哲学、戏剧、书法、散文创作,社会评论、民俗研究,直至文化人类学,都有论列。 ”
  贾平凹则说:“他思维活跃而丰实、劳动繁重而艰辛,我是畏惧这样的人,更是敬重这样的人。在陕西的任何文学、艺术及文化研讨会上,每有发言立即会场寂静,大家洗耳恭听的,其中总少不了他。 ”
  贾平凹还为肖云儒抱屈:“他应该归于国内理论批评的一流,但他的声名并不显赫,西安地域成于他也碍于他,他真的是有些委屈了。 ”
  对于“委屈”二字,肖云儒看得很淡。他在央视的“精彩中国”“魅力城市”,在凤凰卫视的《纵横中国》和陕西卫视的《开坛》《金庸华山论剑》等栏目中,乐此不疲地解读西部文化,先后为西部的十几个城市做文化代言人,被公认为“ 西部的文化大使和形象代表”。

  丝路上的古稀行者:以笔为履,万里写山河
  2014年,肖云儒74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件让许多年轻人自愧弗如的事——参加“丝绸之路万里行”活动,乘汽车穿越亚欧大陆。
  从2014年到2017年,他三次踏上丝路,行程八万里,覆盖32国90多座城市。
  “为什么要走丝路?”我问他。
  “因为西部也装不下你的思考了,西部向西,就是丝路!深掘西部就要拓展为对丝路文明和沿途各国文化的思考。”他答道,“回过头看,这种拓展是符合规律的。1988年我出版《中国西部文学论》后大约10年,1999年国家提出‘西部大开发’战略;又过了5年,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上下内外的认识聚光为一股文化的、社会的发展力量,这又反过来推动了我的研究。 ”
  万里丝路,他用脚步丈量,用笔墨记录。《丝路云履》《丝路云谭》《丝路云笺》 —— “丝路三部曲”相继问世。
  在这些文字里,他写炳灵寺的“文化漩涡”,写祁连山的叩问,写敦煌的“ 点睛之笔”。他将古老的丝路与现代人的精神世界连接起来。
  除了著作,这些年他在学校、机关、社会上作了几百场一带一路文化的讲座。参与了西安交大关于丝路的课题研究。他还通过丝路周边十几个国家的电视台和面向华人华侨的文化活动,介绍和推广中国文化;担任了“‘ 我是西安推荐官’ —— 中亚青年看西安”短视频创作大赛的主任评委。他被国新办授予全国首位“‘一带一路’文化大使”称号。
  85岁高龄,依然“生命不息、学术不息、创造不息”。
  “您还写了这么多书法作品呀? ”我望向墙上悬挂的书法。
  肖先生笑了。《道德经碑廊》被镌刻在华山玉泉院,成了华山一个新景观。创作并书丹的歌颂航天事业的《揽月阁赋》和《华夏龙脉(赋)》在西安航天城和西汉高速路镌碑矗立。国内外旅客一进机场大厅就能看到他的系列书法作品《唐诗书廊》。
  “中国书法从根子上,就是中华文化的艺术结晶。”他说,“笔墨、结构中暗藏的情绪、情趣、情韵,本身就是内容。中国书法使你能借通用的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万象。 ”
  2025年3月,在西安浐灞绿地小学的绿地书屋里,面对一群“三秦学生记者”,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希望你们接过笔,把中国故事写得比敦煌壁画更绚烂。 ”
  那一刻,文化的火种悄然种进了孩子们的心田。

  “不散居”中:一碗牛尾汤的人生回味
  “ 不散居”的名字,是作家方英文建议的。
  “内心也因此有了一点儿期冀,祈愿亲情不散、追求不散、精气神不散,那就百般百般地好,夫复何求呢?”肖先生说。
  60年间,他出版著作32部,近600万字,获得中国图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星光奖、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成果奖、陕西省艺术成就奖等国家级、省级奖项20余次。他先后评论过400多位作家、艺术家的作品。
  他的书房里,那些厚重的书摞起来,如西安的城墙砖,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
  “ 我曾说自己是北方面食中的臊子,一勺一勺舀到别人碗里,却很难有自己的一碗面。”他曾经这样自喻。后来他又说,自己是一头牛,牛头、牛骨、牛肉都已经献给人世,所剩无几了,“ 接下来,真的想给自己熬一道牛尾汤,在夕阳的余晖下慢慢品尝、回味。 ”
  但事实上,他从未停下。80多岁仍在思考,仍在写作,仍在为西部文化鼓与呼。
  采访结束,告别不散居,阳光正好照在窗前。我想起一句陕北民歌:“一把把黄土一把把汗,红花绿叶都是用心换。 ”
  从雩水之畔到丝绸之路,从“形散神不散”到西部文化研究,再到对丝路文明的当代思考,肖云儒先生将个人的生命体验融入了学术研究,把中国西部故事、丝路故事,写进了云和月。
  故事,还在延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