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画作《街景》 高级室内设计师袁宗磊,常常这样思考:甲方大宅子,具体要摆什么?去巴黎还是米兰订购?终级问题是摆什么,如何摆,按他说就是“摆房间”。他常说:“我这天‘摆房间’,没空。”“明朝(明天)我‘摆房间’。”
我画《隧道》的小稿,是一长排五扇房屋状的中国屏风,可描金,或大漆装饰,等最后落实到 100cm伊250cm 画布上,保留了屏风式屋顶和底脚,正面五扇屏风,却改成五个房间剖面,像舞台剧布景,敞开的房间内部,究竟画些什么?
王家卫导演问过我,他的《花样年华》开场,厨房里摆了什么。我说没注意,不记得摆什么了。他无奈地看看我说:“是一个20世纪70年代的初版电饭煲,剧组找它,找了很久。”
影视剧组的美术,旧货市场常客,满脑袋选择性焦虑,如果失手,如果导演有严重考证癖——每件布置必须有资料佐证,就难了。江南背景电影在美术上的经典,是《林家铺子》杂货铺内部、旧时代二楼卧室里,究竟摆什么才合理?只有上影厂美术老先生们烂熟于胸,可以如数家珍,但他们都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房间里究竟摆什么?“细节是细微的时代史”,影视美术容易陷入尼采“将城市历史变为自我的历史”境地。
王家卫说,没有这件电饭煲,香港的时空就没理由改变,女主下午抽时间出去约会、跳舞,就不合理。
20世纪70年代,上海石库门前厢房的内景,究竟摆什么才算对?如果摆三套茶具,玻璃冷水杯一套,中式茶壶杯盘一套,英式茶具一套,人脑立刻作出判断,肯定不可能的,不是这年代的上海。
20世纪70年代,石库门卧室,侬看对不对?眼前一位上影厂老伯说。我看看他,应该对的,对的。我觉得他更年长,是“过来人”,原因吗,我和他确实能自由走进那些回忆里,可以记得几十年前斑驳四壁,15 支光(行业俗语,指 15瓦)电灯,脱落的挂镜线、面汤台、老式床头柜,我随手摸一下席梦思、老式印花床单,油然想到 1966年凡尔登花园门口,当场“开膛破肚”的那个旧床垫,蓝白条纹的面子,割出了破口,在阳光里腾起雾状黄尘。听见骂了几句娘,这一伙粗人,确实已忙碌好久了,全然割开的床垫内部,没任何金银细软,并且不见弹簧,百分之百塞满了陈年棕丝。
室外呢,可以摆啥?马路两面,有啥方案想法吧?侬,恢复半条上海黄河路试试看?不是老油条的永安公司、当当当有轨电车,是张爱玲最后居住的长江公寓附近,金色、粉色灯光夹杂的20世纪 90 年代食街,金色是饭店,粉色是啥?按摩店,大年初五接财神,某饭店抬出单人床尺寸巨型烟火,翌日电视报道,街垒般厚厚堆积的烟火残骸特写,是都可看到影像的资料,但难以再现。
剧组找到当年专为黄河路乍浦路安装巨型霓虹灯的小老板,进入21世纪20年代,他已是影视公司老板了。他表示,过去他最熟的霓虹灯,现今是艺术家的时髦装置了。“现在不用霓虹灯了。”他说。
回到我独自面临的叩问,你画中的室内,准备出现什么?想看到什么?“简陋画布能唤起观者想象的戏剧性和渴望的场景”“惜墨如金,画中仅呈现最低度的细节”爱德华·霍普这样说。
最后,一排五个房间内景,是空洞的门、窗,竖立一组男女身形的模特人台,无头人体(暗示什么?),左侧挂画有中世纪风,一件现实意味旅行箱,一个壁扇,是我了解的绘画惯例的皮毛——梦幻中的“荒凉”或“荒寒”,孤高清冷,萧瑟落寞,“是否能激动起目击者,感到自己以一种新的方式,受到它们的挑战?”这一长排敞开的房间,又被整体设置到一个黑暗隧道内,居中的窗外,改成透视效果,出现远处隧道出口一小斑白光,透视线连带到室内,画中的地平面因此改了多次,都是为配合中景这一小块有希望的远方白光,因此它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渺茫,房间内景置身在漫长黑暗的隧道内,白色亮光就是无奈、唯一的希望之所在。
然后加深隧道天顶、两侧灰黑色,左右开凿,仿佛另有出路、不知所以然的安全通道阶梯,室内采用黑紫与灰粉色,十多座服装人台,不同的材质、形状底座,两座是灰红色调,也曾加过橙色,因为不合适,又被覆盖,基本状况就这样。
《隧道》表现了室内外的距离和效果,不得已的一种审美。